苏珏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方开口道：“你方才说，是因未能遵守诺言才惹得你父亲动怒……可是曾应允过他不再女扮男装出门？”
关桐闻言，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带，轻轻点了点头。
“其中可有缘故？”苏珏倾身向前，声音放得更轻，“莫非……你曾做过什么出格之事？”
话音未落，关桐猛地抬头，杏眸圆睁，唇瓣微张却半晌未能成言。
见她这般情状，苏珏心中已了然七八分，又追问道：“此事……莫非与李筱绡有关？”
“啪”的一声，关桐手中茶盏跌落在地。她顾不得溅湿的裙裾，只死死盯着苏珏，半晌才找回声音：“你……莫不是会读心术的狐仙转世？怎的……”
苏珏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番慧黠：“何须什么神通？我与你相交这些时日，早知你虽性子爽利，却绝非无状之人。能让李筱绡记恨至此的旧怨，必非寻常小事。偏生此事竟无人知晓，想来是双方都讳莫如深。”她指尖轻点桌面，“方才杜音她们听闻你曾扮男装时的诧异不似作伪，再联系你先前所言，这其中的关联……”
关桐怔怔听着，眼中的震惊渐渐化作叹服。她忽然展颜一笑：“你果然是心细如丝，这都能猜出来。你要不再猜猜我究竟对李筱绡做了什么事情让她这样恨我？”
“罢了罢了，”苏珏摆摆手，眼中笑意盈盈，“再猜下去，怕你真要请道士来收妖了。”话虽如此，她心中已隐约勾勒出事情轮廓。能让闺阁小姐羞愤至此的，无非是那些风月误会。只是不知关桐这丫头当初玩闹到什么地步，竟闹到要惊动长辈。
“我本来是打算让这件事烂在我肚子里，毕竟这件事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对我虽然没有什么损失，但是对李筱绡却可能是会被嘲笑一辈子的事情。只是今日这事是她李筱绡闹出来的，既然她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关桐说着冷笑了下。
苏珏之前还在想关桐那日女伴男装的事是谁透露出去的，她一直以为是关桐领回家的秋容漏了陷，但没想到竟会是李筱绡。
苏珏蹙眉：“你确定是她？那日她看见你了？”
“说来我也是倒霉。我在回去前特意去了趟城西的一间成衣铺换回女装，谁承想我竟在那里碰见了李筱绡。她一看到我就变了脸色，后面看到秋容的时候脸色更加不好了，她还冷嘲热讽了我几句。当时我就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想着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她应该不会旧事重提，毕竟那对她也没什么好处。今日我正在花厅待客，忽见父亲怒气冲冲而来，他的身后还跟着根本没被邀请的李筱绡，那也是李筱绡自那件事以后第一次来我府中。我一看见李筱绡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还没等我说什么，我爹劈头盖脸地对我就是一顿骂。你说，不是李筱绡告诉我爹的，还能有谁？”
苏珏注意到她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可有实证？”
“还需要什么实证？”关桐突然提高的嗓音惊飞了檐下栖鸟，“当年那事之后，父亲烧光了我所有男装，禁足半年！除了她李筱绡，谁还会……”话音戛然而止，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似有火苗跳动。
苏珏不动声色地递过一盏新茶：“所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提到那件事，关桐的神色微微一滞，眉间浮起一丝罕见的窘迫。她抿了抿唇，眼底闪过挣扎，最终长叹一声，低声道：“这事……说来荒唐。”
她抬眸望向窗外，似是在整理思绪，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也知道，我从小就和你们不同。你和阿音温婉知礼，裴玲玲娇俏可人，就连念晨那木头都比我有闺秀样子。她们总笑我，说我上辈子定是个男人，这辈子投错了胎。”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其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苏珏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关桐的侧脸上。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的张扬，眉宇间透着一股少见的落寞。
“我从小就不爱琴棋书画，偏喜欢舞刀弄剑。”关桐的声音低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我羡慕我爹能在沙场纵横，也向往江湖侠客的快意恩仇。可这些……终究与我无关。”她苦笑一声，“因为我是个高门贵女，生来就该规规矩矩地绣花赏月，而不是想着策马扬鞭。”
苏珏心头微动。她并非第一次听关桐提起这些，可此刻她眼中的怅然，却让苏珏莫名心口发紧。
“小时候，爹娘对我扮男装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桐继续道，“那时我们长居西域边境，直到十三岁才搬来渊城。也就是那一年，我遇见了李筱绡。”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年夏天，我随母亲去庄子上避暑。庄子里没那么多规矩，我便整日穿着男装四处疯玩。有一日，我在林子里想猎只兔子，忽然听见有人呼救。”关桐的语调渐渐加快，眼中浮现一抹久违的锐利，“循声过去，就见两个男人拖拽着一个姑娘，嘴里骂骂咧咧，说她耍花样。我身上正好带着弓箭，便趁他们不备，连发两箭，射中了他们的手臂。”关桐的唇角扬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可转瞬即逝，“那姑娘……自然就是李筱绡。”
苏珏从未见识过关桐的武功，但是她能在十三岁的时候同时将两个成人的手臂射中，想来她的武功也不弱。
关桐语气微沉，继续道：“我不敢直接带她回庄子，怕那两人还有同伙，便拉着她一路狂奔，直到山脚下一个隐蔽的洞穴。洞口很窄，成年人根本钻不进去，我又推了块石头堵住，这才算安全。”
关桐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似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她被我救下后，只是哭，什么都不肯说……”
*
关桐揉了揉太阳穴，生平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她身边从未有过像李筱绡这样娇气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叫她不知如何是好。见李筱绡的衣裙在奔逃时被树枝勾破，她二话不说脱下外衫，正欲替她披上，洞外却忽地传来脚步声——是那两个绑匪！
她瞳孔骤缩，一把捂住李筱绡的嘴，将她按在石壁上。两人屏息凝神，只听得粗粝的骂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待彻底安静下来，关桐才松开手，一低头，正对上李筱绡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极了受惊的小鹿，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抱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仍保持着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连忙后退半步，耳根莫名发烫。
奇怪的是，李筱绡竟止住了哭泣，只是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关桐佯装未见，侧耳细听片刻，确认危险已过，才低声道：“我知道你现在信不过我，不愿多说也无妨。我家人见我久不归，定会派人来寻，届时便安全了。”
李筱绡轻轻点头，谁知腹中忽地“咕噜”一声。两人四目相对，关桐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可还没笑够，自己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响了起来。这回轮到李筱绡破涕为笑，颊边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才对嘛，”关桐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拂去她腮边泪痕，“你笑起来好看多了，方才哭成那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转身望向洞口，因此错过了李筱绡骤然绯红的脸颊。
“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我去附近找些野果。”关桐刚站起身，袖口却被拽住。李筱绡仰着脸，眼中满是惶然。
“别怕，”她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拇指在对方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两下，“我就在附近转转，很快回来。”
当李筱绡第三次望向洞口时，关桐终于满载而归——怀里堆着野果，手里还拎着只不断蹬腿的雪白兔子。
“溪边洗过了，放心吃。”她挨着李筱绡坐下，将果子分去大半。见对方盯着兔子出神，关桐笑着解释：“今日本就是为猎兔来的，不过……”她挠挠鼻尖，“我还没杀过生呢。你喜欢？送你玩吧。”
“我？”李筱绡终于开口，嗓音还带着哭过的微哑。
关桐眼睛一亮：“原来你会说话啊！”她拎起兔子耳朵晃了晃，“瞧这红眼睛，活脱脱就是你的模样。”
李筱绡接过兔子的手微微发抖，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关桐这才注意到她异常的脸色，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脸怎么这样红？莫不是着凉了？”
掌心下的肌肤烫得惊人。李筱绡没有躲闪，只觉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她垂下眼帘，将脸又悄悄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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