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子每年收学生是在春耕后,夏季也会留出几日让学生回乡农忙。
孩童开蒙多是从《三字经》开始,先学会背诵,从而识字。
《礼记》有云:“六岁,教以数目与四方之名”多是六岁启蒙,十年诵读,束发之年讲贯。
有了识字的基础,他则会对蒙童教导说文解字等,前几日新收两位学生,打算待会稍作考校,大的说已经有过启蒙,前几日已经考校过了,应该只是识字,科举内容还没有过涉猎。那便还是依照其他学子,先研学《大学》再是《论语》。
思及此处,刘夫子满意的摸了摸胡子,抬手等夫人整理好衣衫时,右手便拿起昨日温习的周易。
他并不执拗,学生是否高中,于他只是锦上添花。乡野之处,农户之家根本无力托举,多是同他一般,读上几年,略识得几字。
如未考上功名,家中便会劝他的学生去做账房先生之类的,来他这读书的,心里也早有打算。
毕竟对于穷人家,科举这条路还是太过遥远。
“《学记》云,‘入学鼓箧,孙其业也。’是要你们以后击鼓明智,这额心的朱砂,是为了你们从此眼明心明。”
刘夫子看着眼前乖巧跪在地上的周宁,她额头上的一点朱砂,反倒显现的像观音坐下的童子。
他心中并无触动,这两位学生二人父母双亡,这个兄长也是不知所谓,此时来求学,却还要每日往返家中。
明显这两个人家中不会再有进项,自是学上几日就会发现不是读书的料。
周宁摸了摸额心的朱砂,一副认真受教的样子。
“你俩每日都是分开受教,周宁,你如今识得几字?”
刘夫子看着只达膝盖的小童,开始拷问他的进度,在刘夫子眼中,两兄弟里,这个小孩才能成为最后留下来的人。
而那个兄长,只要他够聪明,还是会去另谋生路。
周宁小心抬头看着严肃的夫子,食指不自觉的放进嘴中啃咬,这是她紧张的表现。
“嗯……”周宁不知道自己学会了几个字,平日里都是有一个学一个的。
看着这个学生为难的样子,应是还未启蒙,无妨。
“无需紧张,你今日开始,便跟着师兄们学习《三字经》,等你将三字经背会了,自然也就识得那些字了。”刘夫子对待幼童一向有耐性,倒是不会感到厌烦。
周宁听到夫子的鼓励,点点头,她很多字都是要先背下《三字经》,从‘人之初’开始,把里面的字对上才能认识,夫子说的太有道理了。
“谢谢夫子。”
刘夫子满意的点点头,至少还是个有点礼仪的,他看向大的那个:“你的功底我也大概清楚,便先从熟读四书开始,每日我都会考上你几句,万不可懈怠。”
“是,夫子。”周景年立马作揖。
刘夫子家前院有两间类似于凉亭的屋子,三面通风。
左边的都是十几岁的男子坐在门前台阶背四书五经,旁边也挤着一些小的,背《千字文》,遇上不认识的,小心的向身边人讨教。
右边是坐着十几个小童,摇头晃脑的背诵三字经。周宁感到十分新鲜,眼神询问过周景年,得到认可后便加入进去。
她虽然个子最小,夫子还是先把她放在了最后一排。
“今日你们又来了一位师弟,他如今四岁,先跟何清坐一起。”
周宁踮起脚尖,看着夫子指去的方向,书案前是一个脸色不好看的小童,估摸着**岁的样子。她丝毫没想到是自己的原因,雀跃带着小袋子跑过去。
这是一张书案,他们都是半跪在蒲团上,何清看到跑过来的小孩,撇了撇嘴。
这书案本就他一人独有,其余同窗都是两人共用一张书案,他为此沾沾自喜。
现如今到好,出现了个小童与他共用书案,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和万绍良那家伙坐一起。
周宁刚把布袋放下,就看到何清臭着脸掏出一块石子,在桌上画出一道横线。
“这张书案,以后是我们两人共用,你不可越界。”
周宁看着被横线画出的两块“地盘”,疑惑的歪了歪头:“那为什么师兄你的那边比我这大?”
不会是看自己年纪小,想欺负人吧。
“因我是你师兄,理应用更大的地方,等你长大了,你的地盘也会跟着你一起长大。”何清煞有介事的哄骗周宁,丝毫不怕被人拆穿。
“可是我看别的师兄的都没你的大。”周宁并不接受自己交那么多钱,还要享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何清一看周宁还敢对峙,不由得开始对吵起来。
刘夫子本在领读,看着角落里交头接耳的两个学生,额头青筋忍不住跳起。
“那两个说话的,随我过来。”随着夫子的声音响起,原本朗朗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何清跟周宁被吓一跳,整个房间里,安静的仿佛能听到呼吸声,可夫子的眼睛像是要杀人。
刘夫子并没有在堂前训斥他们,而是带到了自己的书房。
“你们二人,众人都在背诵时,只顾耍乐,足以见得没有进取之心。”刘夫子盯着第一天上学就开始吵架的周宁,忍不住有些厌烦起来。
这个年纪的学生,最是不服管教。
“我错了,夫子。”何清心虚的低头,他入学已有一年,三字经虽早早背诵完毕,父亲把他送到这里只是为了多识得几字。
他是商贾之家,此生不得参与科举。
周宁还不清楚情况,看到师兄低头了,立马低头认错。
下雪时,小猫都是会踩老猫的脚印走,这样才会更安全。
刘夫子有心惩戒周宁,才第一日,就学会和同窗顶嘴,该罚。
“那就罚你二人,每日抄写《论语》十遍,直至能背诵下来。”刘夫子冷笑一声,打算起身离开。
何清急了,当即拦住夫子,“夫子,我已经会背了,你是知晓的,而且当时是师弟顶嘴,学生才教育他两下的,并没有冒犯夫子的心思。”
每日十遍,他的手都能抄断。
周宁听到旁边这人推卸责任,想到每日都要抄写十遍,也忍不住抖了抖。
“夫子,我也会背了,今天背可以吗。”如果会背是不是今天也不用抄了。
周宁在心里小声补充,但是看到夫子脸色阴沉的样子,只能偷偷腹诽。
面对夫子,她有一种天然的恐惧感。
刘夫子心中的怒火更盛,这个黄毛小儿,半个时辰前,还说自己不识字,如今为了逃脱惩罚,不惜对夫子撒谎,朽木。
“那你背给我听听,何清,你来监督她有没有背错。”
何清也并不信四岁小童能把这《三字经》背下,想这个人背不出来还撒谎,很有可能会被逐出师门,自己还是一张书案,忍不住想笑。
“嗯嗯,为了让师弟觉得公平,师兄先背。”何清自认为抓到机会,立马表现。
“人之初,性本善……”
周宁表现的十分坦然,她不仅仅是《三字经》,哥哥平日里背的大学,也会了不少,只是不知道说出来的是什么。
哥哥说自己是过目不忘,是周家的天才。
“隶草继,隶草继……”何清心里暗叫糟糕,他还没有看清楚,一下忘了后面该当如何。
“隶草继,不可乱。”周宁看到师兄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
全然忘记之前何清是怎么欺骗自己的,只想着怎么度过罚抄的难关。
刘夫子听到周宁的提醒,眼前一亮。
难道自己这里要出神童吗?
“嗯,何清,你今日先背到这里,要把抄写好的十遍明日送到我跟前。”说罢看向旁边的周宁:“你前面可以不背了,就接着何清的往下背。”
周宁轻轻把眼睛闭上,假装自己回到了周家小院子里,坐在石阶上,腿上就是摊开的那本《三字经》。
“唯书学……”她一边背,一边偷偷将眼睛漏出一条缝,观察夫子的神色,看到夫子愈发满意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应该是要过关了。
“……宜勉力。”一刻钟后,周宁终于背完了:“夫子,我背完了,那我的惩罚……”
夫子笑着点头,把她拉到身前。
“告诉,夫子。你学了多久,才可以这么流利?”
“三个月?”周宁也不清楚,因为白天有时候还在干活,她还不识字,都是兄长每日干活的时候背给她听。
耳濡目染之下,就学的比较快了吧。
“嗯,那应是家里启蒙早。”刘夫子听到是三个月,便没了兴趣。
“那夫子,我们的惩罚?”周宁还是没忍住,她真的不想抄写,等被兄长发现,就要丢人了。
“你是今日背的,今日的十遍还是不可懈怠,明日与何清一起把抄写放到我的案桌前。”
看到周宁愁眉苦脸的表情,刘夫子忍不住起了恶趣味。
打发走了这二人,他便去往周景年所在的房间。
“都怪你。”两个人异口同声,
他们一出房门,就忍不住开始责怪对方,这能怎么抄。
周宁感觉天塌了,她今日还只带了一支笔,整整十遍,就因为跟这个人多说两句话,就浪费了那么多纸币。
她想到这里,已经眼泪汪汪了。
“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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