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入府后,日子过得简单。除了每七日回一趟苏家探望兄嫂,其余时候,多半往赵姝的汀兰院去。
赵姝爱诗成癖,汀兰院的书架上摆满了诗集,从《诗经》到当朝新作。
萧婉自幼也读些诗词,却不及赵姝这般爱到骨子里。
她更偏爱史书,那些纸页里藏着的兴衰故事,总比风花雪月更有几分嚼头,读着读着,竟品出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来。
赵姝兴致起时,总爱拉着她论诗。深宅大院里的日子闷得发慌,柳扶如被琐碎的家事绊着,不能常来。
当萧婉入府,赵姝竟没有半点嫉妒与敌意,反而把她当作亲妹妹般对待。
厨房里新蒸了糕点,刚出炉就差侍女送去揽月轩。她觉得好看的金步摇,也对着镜子比划两下,笑着说 “婉儿更合适”,转头就让人包了送来。
萧婉日日去请安,陪着说说话,有时一坐就是半天,直到食物的香气飘出来,才在汀兰院用了饭再回。
这大魏第一美人实在养眼啊,日日对美人儿,谁不愿意呢?更何况她又不用向霍辞那样拼事业。
至于霍衍,自她来霍府就没给过好脸色瞧。
不过见她日日往汀兰苑跑,偶尔带些新奇吃食,酥皮里包着果子馅的顶皮酥,用牛奶、酒和蜂蜜做成的糖蒸酥酪,都是府里厨子做不来的花样。
再加上霍辞从没踏足过揽月轩,霍衍的敌意慢慢淡了些。
美食大抵是消解敌意的良药。她脑子里记着的食谱多着呢,虽说好些食材还没传到中原,单是现有的米面糖油,换着花样搭配,也够做出满桌新奇吃食了。
这日霍衍又不知钻去哪个角落看书了,汀兰苑里只有她与赵姝二人。
赵姝正在读诗,萧婉看到其中的几句有些眼熟,咀嚼起来口齿生香,这不是那个霍衡的诗么。
那位自称天下才气十斗,他占九斗半的那位。
“姐姐,这是子安公子的诗?”
赵姝抬头,眼里漾着笑意:“是啊,婉儿读过?”
“略读过几首。”萧婉只能如此回道。
“
“你觉得如何?” 赵姝的眸子亮得惊人,她素来对旁事淡淡的,唯有论起诗来,才见这般鲜活。
“自然是好的。”萧婉迅速在脑海中搜罗半晌”骨气奇高,词采华茂。”
赵姝听得更激动了,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婉儿,你说得太好了!骨气奇高,词采华茂……” 她喃喃重复着,像是被这八个字魇住了。
这还真不是她总结的,萧婉心中暗道,她不过借来一用罢了。可看着赵姝这副痴迷模样,萧婉心里悄悄捏了把汗 ,这实在太危险了吧!
她几步走到赵姝的书架上,在显眼的位置,竟然还有霍衡的不少诗集。
赵姝也走了过来,“婉儿,这是子安公子去年新刻的诗集,你若是喜欢,可以拿去读。除了子安公子,我便是喜欢王宣的诗了,他的诗也是文辞秀美……
一讲起诗歌赵姝可以滔滔不绝,她说着说着,声音就高了些,尾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姐姐,子安公子他……”萧婉有些惊讶,赵姝就这般单纯么,难道不知道她如此举动会在霍辞那里留下怎样的印象?
历史上记载说“帝渐厌弃之”,这厌弃的原因恐怕就是她与霍衡的传言了吧。
此时,霍衍已经八岁,这传言早已有之了,可即便如此赵姝竟也不知避嫌么?
可是最令萧婉不解的是霍辞对赵姝的态度,若说传言已久,但她又始终是正经的夫人,直至霍辞称帝,赵姝被立为后。那么就是并无实据了。
可是情感里这种事情,尤其是帝王,都是疑罪从有的。
看到萧婉欲言又止的样子,赵姝是何等聪明的人:”婉儿,你竟也信了那些谣言么?”她顿了顿,似乎考虑要不要说,终于还是道:“我与子安公子并无任何牵扯。只是单纯喜欢他的诗,仅此而已。”
可是这个事情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霍辞啊。
”
“姐姐,虽然说谣言止于智者,可您也要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啊。您可曾和子彧公子解释过。”萧婉有些替她着急。
赵姝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笔直:“清者自清,他若心中有我,何须我费舌解释。”
萧婉暗自叹气。感情这东西,哪经得起这般磋磨?纵有千般爱意,也会被流言蜚语蚀得斑驳。所以人才要积极的去维护情感啊。
本想再劝,赵姝却已转了话头,语气中反而带着对她的关切:“子彧他忙于政务,很少往后院来,婉儿也不要多心。”
“姐姐放心。” 萧婉应着,心里却暗道:他最好永远别来。
入夜,萧婉正要卸钗安歇,霍辞却来了。
霍辞身着玄色暗纹外袍,云锦料子在烛光下泛着细碎光泽。依旧是在这样的夜色中烛火下,衬得他愈发的俊朗绝逸,细细看去又藏着不容错辨的锋芒。
她并不算十分惊讶,入府已经数月,自从那日与他订下了她一厢情愿的协议,他再也未踏足她院中,似乎遗忘了她的存在。
可是萧婉知道,他不会养无用之人。她必须显示出自己的价值,方有可能拒绝他行使自己的婚内权力。
身在后院,她无从知晓霍辞与霍衡夺嫡之战的更多信息,她记忆中的历史记载残缺不全,有诸多模糊错愕之处,史书载,“后多有献纳,帝由此益信之。”献纳了什么,可是什么记载都没有啊。
萧婉只得仰天长叹,另外便是从苏晟处旁敲侧击的打探。
苏晟说,霍衡身边的周翰近日里又出毒计,霍辞在霍烈处受了斥责,心情不佳,让萧婉行事谨慎小心。
周翰乃霍衡身边最得力的谋士,很早就追随霍衡,很多计策皆是出于他之手。
如此...
她与霍辞算不得熟悉,又实在拿不准他此时来是何用意,故在思索这场对话该如何开始。最终出口却是最寻常的寒暄之词:“
公子可用过晚膳了?”
“嗯”
“那...”
霍辞饶有趣味地看向眼前的少女,即便是新婚当夜还神色不变的和他谈什么交易,他甚至都信了那卜者之言,萧婉并不是寻常女子,而是可助他成就大业的天选之人。
和这相比,闺房之乐确实也算不得什么。
如今在摇曳的烛光之下,少女的面庞更添三分明丽之色,似乎还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与羞然,让霍辞突然升起了打趣之心。
“那什么?进府数月,姑娘还不知自己当为之事么?”他出声时,目光扫过萧婉半散的发,眼尾挑得更高,那抹笑意漫进眼底,像石子投进深潭,漾开细碎的光。
霍辞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萧婉还是主动忽略了另一重意思,“公子,民女有进言。”
“噢?”看到萧婉郑重的表情,知她必然有正事要说,遂敛了戏弄的心思,在案边坐下,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子安公子虽有才华,但心思单纯,妾也并不认为他有足够的野心争位,只不过身边之人都在推着他向前。他身边虽有不少谋士,却多是酒囊饭袋,不足为虑。只有一人,多献奇策。倘若此人不能为子安公子所用呢?”
听到萧婉所言,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眼尾弧度收了收,瞳仁里的光沉浮不定。
“你可知,周翰此人从七年前就追随霍衡,二人名为君臣,却如同兄弟,想离间二人,几无可能。”他尖在案上轻轻一顿,目光落在萧婉脸上,带着审视的锐光,眼尾压得极低,透出政治家的压迫感。
“如同兄弟却非兄弟,即使是兄弟又如何呢?”萧婉迎上他的目光。
是啊,亲兄弟又如何呢?他与霍子安不就是亲兄弟么?
霍辞盯着萧婉半晌,压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再度开口,声音有了一丝喑哑:“请教姑娘有何良策?”
“公子府中谋士中是否有一位丹青圣手?”
霍辞抬眸,“不错,姑娘是想?”
“只怕霍衡深信周翰,不会轻易相信这信件。”
“那又如何?公子只需埋下猜疑的种子,这种子就像一根刺,即使子安公子想要忘记,身边也总有人想着提醒。周翰才高却狂妄,很多同僚怕是都看他不那么顺眼吧?”
他注意到她鼻尖渗出的细汗,眼瞳里跳动的烛火,像要烧起来。这眼神,像极了他当年与苏晟论策时的专注,却又多了几分女子的剔透。
霍辞本就是聪颖智慧之人,甚至不需要萧婉多说,他便明白了她的未言之意。
“姑娘之才,不输令兄,辞受教了。时辰不早了,早些安歇吧。”
霍辞不愧有帝王之量,哪怕她身为女子,可若是她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那么他也会给她应有的尊重。礼贤下士,不论性别。
这把算是萧婉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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