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两声,纸片纷飞。
成绩单在他手里化为碎末,被随意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许云深双手插兜,慢慢走向教室。
这节课是数学课。
许云深习以为常地敲门进班,顶着全班好奇的视线坐回座位。
谢清川已经回来了。
和所有人不同,谢清川并没有下意识抬头望向门口,而是捏着红笔,蹙眉思考什么。
许云深伸长脖子偷瞄了一眼——好家伙,这人在看倒数第二大题。
他又瞥了眼黑板,没忍住用笔头哒哒戳了戳谢清川:“喂,这才讲到第17题啊,你都看倒数第二题了?前面都会了?”
冰凉的笔尖敲在手背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谢清川的思路被突兀打断,浑身瞬间发麻。
题目是写不下去了,谢清川抬起头,烦躁一瞬间压倒了内倾,他皮笑肉不笑:“你,在,说,什么废话?我前面没订正完我写后面?还有……”
谢清川吐出一口气,语气冷静下来:“我好像说过了吧,我皮肤过敏,别碰我。”
许云深挠挠头,赔笑了一下,眼看着谢清川把脸转了回去,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稀奇,像在看一个大宝贝。
他还记得陈芸给他看的成绩单,上面是全班所有人的成绩,他是倒数第一,而这个名叫谢清川的同桌,好像就是倒数第二?
大部队在看第17题,这个人,居然已经在看倒数第二题了?
而且,这人情绪调节够快啊,明明出门时还是一副羞愧欲死的样子,回来又变得冷若冰霜了?
许云深觉得有点意思。
他还没见过能把他无视这么彻底的人。
许大公子干脆也不听课了,只是时不时瞅着自己的同桌。
他看着自己的同桌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公式,往下推几步又划掉,笔尖和稿纸摩擦,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混在哗啦哗啦的,夏末秋初的凉风里霎是好听。
对方已经在这里卡了好久了。
许云深很想帮同桌一把,奈何他上课不是走神就是睡觉,课本新的就像刚发下来一样,此刻只能干瞪眼。
不过他心态好,纸上的东西看不懂,他就看人嘛。
看同桌握笔时微微泛白的手指,看同桌白里透红的颈脖,看同桌思考时垂下的,纤长浓密的,像小扇子般扑闪的睫毛,看同桌充满冷色调的五官……
许云深不知不觉沉溺其中,忽然,啪塔一声,什么东西击中他的额头,许云深浑身一个激灵,课桌上出现了一只断掉的粉笔。
许云深后知后觉抬头,所有人都在回头看他,而讲台上,数学老师站在投影前,正和蔼可亲地朝他微笑:“许云深是吧,来,告诉我,这道题下面怎么解?”
一直都在走神的许云深:“……”
他干脆利落地承认:“抱歉老师,我这里没听,不会。”
数学老师笑容更和蔼了:“不会?不会还不听讲?一直看人家谢清川干嘛?人家脸上有字?有那个时间不如多看看题!”
许云深眨眨眼,很自然地接话:“报告老师!我也想多看看题!可是……”
他扫了谢清川一眼:“可是,谁叫我同桌比数学题好看呢。”
一片死寂。
忽然,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很大,震得楼板都在颤抖。
谢清川握着笔杆的手发紧,咔吱咔吱,几乎要把那只可怜的笔折断。
他看着自己已经写下解题步骤的小纸条,冷笑着把其划掉,发誓再也不施舍自己那可笑的同情心。
学生哄笑一团,其间不乏男生返祖般的猴叫声,数学老师双手放平往下压,示意了好久,全班才冷静下来。
他叹了一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直视许云深,一手拍着黑板,一手撑在讲台上,一副“废话少说,这题答不出来你就别想坐下”的样子。
许云深愣在了原地。
本能告诉他,这时候就不再适合开玩笑了,但是解题吧……那个函数是几个意思?
许云深下意识扫向同桌寻求帮助,入眼的却是极其冷淡的侧脸,谢清川目不斜视,安静地看着自己的题目,只有耳朵在他的视线下微微泛红。
许云深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重新分完班了,他身边这位新同桌,不光长得冷,性格更冷,成绩好不好另说,最重要的是他刚刚好像得罪了对方!
对他,谢清川不雪上加霜就不错了,别说雪中送炭!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大少爷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不过慷慨赴死不是他的作风,许云深再次垂死挣扎,他扫向黑板,试图用自己早已生锈的脑子从眼前各种鬼画符中间理出什么逻辑,手背忽然一凉,被什么轻轻敲了下。
许云深低头,看见谢清川抬眸扫他一眼,用黑笔推过来一个纸团。
许云深大喜过望,他迫不及待地摊开纸团,笑容却逐渐僵硬。
那纸上,只有一团……黑线?
许云深:“……”
虽然凭借5.0的优秀视力,他勉强能从那黑线下看出几个符号和数字,但是……但是这和看不见有什么区别?
不是吧大哥,要不要这么记仇?
夸你长得好还夸错了?!
许云深长这么大,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应该发狂,可事实是,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在不停上扬,要不是还记着这是在上课,他毫不怀疑自己能当众笑出声。
数学老师拍拍黑板,语气加重:“许云深?!”
“啊,老师,在呢在呢。”许云深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强压着嘴角抬头。
他又扫了眼题目,忽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于是,大庭广众之下,我们的许大帅哥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表情十分真挚:“老师,我真认真听了,但真的没听懂,但我发现您刚刚写的那个符号,对就是那个f,您不觉得他很像冲锋枪吗?就是您胸口绣的那只冲锋枪。”
他不慌不忙地指了指方向,嘴角笑容扩大。
所有人下意识地往许云深所指方向看去,数学老师也呆呆低头。
他们看到了,一只冲锋枪
一只高昂着头,在所有人视线下耀武扬威,被锈在T恤上的,枪口向下,前细后粗的,极其像f的,黑色冲锋枪。
老师:“……”
同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夸张的大笑,几只麻雀被惊得扑棱棱从窗前的香樟树上飞起。
而室内,从前到后,几乎每个人都前仰后合,笑弯腰的,笑跌到地上的,少数几个女生抱着肚子笑趴在了桌上。
这等氛围下,就连谢清川都不禁弯了弯唇角,但很快,他就低下头咳嗽一声,抬头时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漠样,只有被极力压制,还在颤抖的嘴角暴露了他的心情。
数学老师是最惨的,他独自站在讲台上,看着自己的衣服好气又好笑,却无法真的笑出声,扯着衣服就像要把它撕碎一样,却又不能,只好叉着腰不停地喘,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板起脸道:
“许!云!深!”
他的声音还在发软,根本带来不了半分压力。
许云深站得笔直,在一片歪倒的小树林里就像棵青松一样高耸,脸上还是一副天然的纯真相,仿佛不明白大家为什么笑成这样:“诶,老师,我在呢,请问有何吩咐?”
数学老师看着他那故作正经的样子,一口气差点又没上来,他身体颤抖半天,最终还是竖着一根指头骂道:“滚滚滚,赶紧给我滚,给我滚到外面去别进来了。”
“好嘞,老师!”
许云深如蒙大敕,他拎起试卷,迎着四周那“恭送大神”的视线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把那团涂着乱七八糟黑线的纸团塞进口袋。
下午的阳光洒进窗户,眼前题目模糊,视野恍惚一瞬。
谢清川下意识抬头,刚好看见许云深的最后一个表情。
那是一个挑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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