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温嬷嬷的话将他自年前的变故中拉回,“大王想想太子的处境,想想其他尚在长安的亲王的处境,再想想就藩的亲王的处境。狡兔三窟,仅得免其死耳。如今咱们寿王府,在长安城里可是连一窟都没有啊。”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若是杨氏得宠于圣人,那么寿王府当真是半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她照顾的小六娘,别说跟着名师读书了,怕是走出王府的大门都很难了。
李琩看着眼前服侍过武惠妃,又照顾自己长大的老人。再看看不过四岁的女儿,他知道无法再继续逃避下去了。
半晌后,李琩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蜀地,”他喃喃道,“益州……”
“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与大王素无过节。当年惠妃在时,也多有笼络之举”温嬷嬷立刻接道,“大王去了,正可好好调养。小郎君和小娘子们,也能够寻得名师教导。”
李应灼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符合她年纪的、略带狡黠的笑:“阿耶,我听说蜀中有奇人,说是能够飞檐走壁,踏雪无痕。我要是能学到这些本事就好了。”
李琩看着她笑道:“谁在胡说八道都让你给听来了?踏雪无痕?也就是骗骗你们小娃娃。好了,父王累了,想歇会儿。你和温嬷嬷也回院子去吧,你杜娘娘应该把东西送去你院子里了,好生看看喜欢不喜欢。”
李应灼这才起身,和温嬷嬷告退了。离开前,她还同李琩道:“阿耶,我听说长安很大,但是大唐更大。我虽然还年幼,但是也想要看一看呢。阿耶,就不想要看看吗?”
三日后,寿王李琩上书请赴剑南道益州就藩。
奏疏递入宫中时,玄宗仅翻了下,就丢在了一边。高力士便知圣人的意思了,暗想寿王想避开长安是很难了。
李应灼知道寿王就藩不会顺利,但是也没有想到玄宗这么不要脸。宫中端阳宴饮,太真娘子赫然在坐。导致寿王府众人再次成为众人眼里舌尖的谈资。
也是,众人自然不敢议论皇帝不要脸什么的,只得说寿王府了。于是,等从宫中回到王府,李琩再一次“病重”。
直到入秋后,宁王李宪病重,李琩数次至宁王府侍疾尽孝,宫中的口风才有所松动。开元二十九年冬,李宪病逝,李琩再次病倒。
“嬷嬷,阿耶又一日水米未进了,杜娘娘怎么劝都无用。”李应灼其实能够体会李琩现在的心情,对他真心实意的长辈本就不多,李宪这个伯父兼养父算一个,如今他走了,李琩身边还真就没啥疼爱他的长辈了。
“六娘,我们可以开始收拾东西了,若是老身所料不错,开春后,圣人就会下旨允大王就藩了。”
李应灼先是一愣,随即双眼大亮。李隆基这个老东西,对儿子虽然刻薄无情,但是对他的几个兄弟姐妹们倒是很有几分“情谊”,不管是真是假,他总归还是愿意装出来。尤其是对宁王这个长兄,他确实一向表现得“敬重信任”的。如今李宪离世,身为李宪养子的李琩想要就藩,再拦着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却说李隆基得知宁王的死讯,当即就号啕痛哭。眼见圣人都这么伤心了,左右内侍全都掩涕痛哭起来。次日,李隆基下诏,追怀宁王的高尚品德,追谥其为让皇帝。
李宪的丧事办得极为隆重。
李隆基辍朝三日,追谥宁王为“让皇帝”,以天子之礼葬于惠陵。待得送葬那日,满朝文武白衣素缟相送。长安城外的官道上,送葬的车马都绵延了数里,纸钱如雪,被北风吹得漫天飞舞。
李应灼跟着寿王府的车驾,混在宁王府的亲眷的队伍中。她年纪小,又是个女孩,本没什么人注意到她。只是当日夜间宗室女眷中歇在驿舍中时,待知道她的身份,立时引来诸多王妃公主郡主们的打量。如此倒也罢了,最为过分的是亲姑母咸宜公主。她瞧见了李应灼,就唤过杜侧妃质问道:“怎么将这晦气的小东西给带出来了?”
杜侧妃只觉得咸宜公主有病,别人也就罢了,你这亲姑母如此问到脸上,显得你咸宜公主就能了?她虽然也不喜欢李应灼,此时却是得维护她。
“小六娘乃我家大王嫡女,如何来不得呢?”
李应灼装出一脸不解的样子,故作天真懵懂地脆声发问:“杜娘娘,我怎么就晦气啦?圣人不是我祖父吗?贞顺皇后不是我祖母吗?我阿耶是圣人的亲子寿王,我阿娘生我时不是寿王妃?难道我是捡来的?“
李应灼“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难道真是捡来的?我要去问我阿耶……”
小姑娘的哭声让众多贵妇人的耳朵都要炸了,还是李琩另一个亲妹妹太华公主站了出来,哄了李应灼半天,才让众人清净下来。
太华公主乃是李琩的同胞幼妹,她不能指责父亲,但是又同情兄长和侄女,能做的只是给了胞姐咸宜公主几个大大的白眼。
“小六娘,等送了伯王回王府后,你一定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你阿耶,这长安城能离开还是尽早离开吧。”太华公主摸了摸里应灼的头,叹了一口气说道。
李应灼嗯了一声,心想还不是玄宗那个老东西不放行呀。
当宁王的灵柩送入墓穴之时,最为痛苦的人不止宁王的长子汝阳王李琎,还要再加上一个寿王李琩。因为在众人眼中的李琩,早就不是两年前意气风发的宠妃之子,少年亲王了,而是已经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两鬓斑白,走路都要人搀扶的男子。
太华公主看到李琩的样子,当即就忍不住掩袖哭了出来,心里也越发觉得咸宜公主这个姐姐做得太过分了。
宗室皇亲们看向寿王的目光,大多是怜悯加同情的。奉玄宗旨意来送宁王的高力士,自然也注意到这一状况,当他回宫后第一时间就把李琩的形容给禀告给了玄宗。
玄宗听说寿王两鬓都斑白了后,沉吟半晌后,终究还是吩咐道:“待寿王再次上书就藩,就传朕的旨意说朕允了。”
高力士垂首道:“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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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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