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度转身，面前却是一张放大的脸——过于白皙的肤色和雪白的睫毛，以及那头同样颜色的头发，让我生生止住了一拳挥上去的冲动，强迫自己摆出了平日里和煦的笑容：
“鹤丸，你是怎么冒出来的？我没有听到你的脚步声。”
“当然是如鹤一般从天而降。”他指了指天上，然后颇有些遗憾地后退了一步，“看样子你没有被我吓到呢。”
“我可不是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人。”我虽然这么说着，心脏却还是因惊吓而以超出平时水平的频率跳动着，表情也是强作镇定罢了。
如果是姐姐，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真遗憾，看来要拿出点真本事了呢。”
……现在的水平就够了，求你了。
“下次再吓到我，就把你刀解喔。”我威胁道。
“人生就是要有惊吓才不至于像死水一般呐。不过你说要把我刀解还真是吓到我了啊。”鹤丸笑着拍了拍胸口，“不是在战场上折断，而是在炉火中消融吗？这也是一种意外的辞世方式呢。”
我就知道我对他没辙。
最后拯救我的是药研。
“大将，晚饭准备好了。”外出寻找我的药研提着一盏灯笼，橙黄色的灯光映得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多了些暖意。他凉凉地看了一眼鹤丸：“又在做让大将困扰的事情了吗，鹤丸殿？”
鹤丸摊了摊手，转身离开了。
我想起还没有跟这把刀好好说过话，便问道：
“药研，已经被审神者使用过一次的本丸，还会迎来第二位主人吗？”
他显得有些诧异：“不……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因为每座本丸最初都是由审神者亲自做成独特的结界，独立于时空之外的。审神者离开之后，本丸会慢慢荒废，逐渐消融，回到时间之中，外人无法进入。”
其实我也没听说过这种事，这座本丸的结界也是我亲手加上的，但是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不祥，我只能设想是有人将我原本作成的结界打破，然后将本丸调包了。
这可真是……
但是别人又怎么会毫无缘由地做这种事呢？难道这座本丸……是……
这样的可能性让我整个人差点爆炸，如果这座本丸是姐姐曾经拥有过的那座，就代表着我必须承认所见幻觉都是发生在姐姐身上的——可是姐姐那样高洁的一个人，又怎么会与刀剑化成的人形……
但是，任何可能都需要考虑，为了不失偏颇，审明真实。
……
在晚饭后，对着目前本丸拥有的八把刀，我宣布了第二日的行程。
“明天是审神者的月会，于每个月末举行，用来交流心得与经验。明日我需要一名付丧神与我同去。”
我说完这句话，加州清光散发出的“让我去让我去”的气息已经强烈到有如实质了。但是在一边的压切长谷部也以不属于清光的气势，用皮卡皮卡的视线盯着我。
“哈哈哈，聚会啊，交流亦可，赏玩亦可。”
状况外的三日月宗近仿佛没有看到面前的修罗场。一边的宗三左文字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身边坐着的是他的弟弟小夜左文字。
五虎退紧贴着药研藤四郎，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这里。
“可以和其他审神者见面？有什么惊喜的事情会发生呢？”鹤丸已经感兴趣地瞪大了眼。
“不，什么惊喜也没有。只是例行集会而已。”我先是浇了他一盆冷水，然后视线晃了一圈，“药研，明日你担任近侍，与我同去。”
“是，大将。”药研虽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接下了命令。
选他并不是临时起意，我看了眼其他人，端坐于主位，平稳道：
“这座本丸并不安全，我需要有人镇守。长谷部，我信任你们的能力，希望你们能在我离开的时间里守护好本丸。另外，剩下的六人，明日的出阵还要拜托你们了。至于为什么选择药研，是因为我需要一把护身短刀——药研藤四郎，你的护主之心，历史已经给出证明了。”
能够刺穿坚硬的药研，却不愿刺穿主人的身体，这是一把忠心尽职的刀。
“这是如何的体恤臣下……主不必为我们解释到如此地步，只要主下令，无论什么，我都会遵从！”长谷部第一个响应。
“是啊，我并没有不满的意思哦。”加州清光点头附和。
“只要是大将的吩咐的话。”药研道。
——刀剑化成的神灵，终究不懂人心，许以利益，和颜悦色，便会任人驱使，这是他们生来就有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这是父亲临行前的教导。
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姐姐……
“怎么了，主，是有什么难事吗？尽管说出来吧，即使是粉身碎骨我也会帮主达成。”长谷部忽然躬身问我。
我被他的措辞吓了一跳，不知不觉也用上了敬语：“不、请别这样说，粉身碎骨什么的，这种话太可怕了。”
“……是，非常抱歉。”长谷部垂下头去。
“今日无事了，玩耍休憩片刻就去睡觉吧，还要为明日的出阵做准备呢。”我看了眼长谷部，微微皱了皱眉，“长谷部，你留下。”
“是。”并未意识到不妥，长谷部应下了。
……
“从最初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了。”坐在主位上，我抬头看向侍立在一边的长谷部，觉得仰着脖子太累，又示意他坐下，“为什么你这么忠心呢？我们只是第一天见面，我一没有向你展示我是否拥有足以位居人上的才能，二没有对你有恩，所以，为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长谷部显然比我更不解：“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您是我的主上啊！臣子忠于主上，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
只是我的内心还是有些不安。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虽然情况十分混乱，还是能辨别出他看我的眼神，那不是臣下看主上的眼神，而是溺水的人找到救命稻草的眼神，又或者是久旱逢甘露的眼神，一言以蔽之，就是看到救赎，看到希望的眼神。
那是带着狂热和感激的视线，我无法忽视。
沉默看着他，我在心中盘算着措辞，还没思定，就见他离开坐席，对我双膝跪下行土下座之礼，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颤得厉害：
“身为臣下居然让主上有如此顾虑实在是失态，若是您无法信任我，请将我刀解了吧。”
极致的静。
“你，刚才说什么？”
我定定地看着他，他却没有抬起头来与我对视，只是以十分谦卑的姿势跪在我面前。
“作为臣下，让主上心生疑虑，是失职，身为刀剑，不能为主人所用，更是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如果您还愿意体恤我，请将我就地刀解，因为被主上您弃之不用，对我来说才是最大的刑罚。”
“……长谷部，抬起头来。我并没有说我不再用你，也没有对你心生疑虑，我刚才不是还说过我很信任你吗。”我彻底无奈了。
他迟疑着没有抬头，我又重复了一遍：“请抬起头来吧，看着我的眼睛。这是命令。”
他终于抬起脸，我看到他浅紫色的眼瞳亮得惊人，表情紧绷，丝毫没有因为我的话而放松下来。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在以前的主人那里……发生过什么事吗？”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然后迅速又低下头去：“不管以前有过什么，现在您才是我的主人。”
“……”我苦恼地盯着他，却不知该如何劝他改掉这个唯主是从的毛病——是的，我认为这是病态的毛病，即使是刀剑，化形之后也会拥有人类的**，一切有智慧的生物都会有**，而我并不希望我拥有的刀，**是“视我的命令为至高无上”。
他的这种狂热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虽然付丧神有各种性格，但他这种性格的付丧神，十分少见——正月归家的审神者们，偶尔会提到自己召唤出的刀剑，没有一把是拥有这样扭曲的忠诚的，唯一的一次听闻，是一位分家的小姐在家宴上当笑话讲给我们听的，她最初召唤出的刀剑名唤压切长谷部，第一次见面便问她是否有什么需要自己去做的事情，无论是火烧寺庙还是手刃家臣。
她一笑而过，但是后来，那位压切长谷部，手刃了她出轨的未婚夫。
听闻这件事的时候，我浑身一寒。
那位压切长谷部从一开始就陪伴在她身边，在犯下此等罪行之后，被她亲手刀解，但是从那之后，那位小姐辞去了审神者的头衔，不知所踪。
如果这个长谷部，被我助长了这种忠诚，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他就像是诱人堕落的深渊，稍有不慎，就会溺亡其中。
“主……您在苦恼吗。”长谷部小心地问我。
我按了按额角，深深叹了口气：“不……只是想起了一个沉重的故事。然后想着，也许你的忠诚会将我燃烧殆尽也说不定。”
“非常抱歉，让您有了这种顾虑。”他低下头去，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的表情挣扎了片刻，忽然开口，“先前对您有所隐瞒。在被召唤之初，我确实是没有以前的记忆的，直到看到您在温泉中溺水，在上一个审神者身边的某段记忆就恢复了。”
“诶？”上一个审神者？他所说的前主，并不是指织田信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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