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怎么样?”她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绕过她的椅子,去拿她身后的背包。

“今天晚上我守上半夜吧。”她说,“但其实整夜也可以。我可以白天睡。”

他还是没有回答,翻找东西的动作一顿,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她脖子上的青紫。

他说不出那句抱歉,但这不代表别的什么。他找到了简易的医疗包,但是里面没有什么可以处理掉淤青。

他沉默地站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一丝僵硬,说了一句反正他也睡不着什么什么的。说话的片刻,他的目光避开了她颈间刺目的瘀痕,落在那根咬了一半的西芹上。

“你还知道什么。”他又问。

“你想知道什么。”她反问。

“……所有。”

她看向他身后,没来得及放下的百叶帘外是飘落的雪花,瑞士下雪了,空气闻起来冷冷的。

“下雪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

有人敲门。

他瞬间戒备起来,她看了一眼门口,两个人同时握紧身后的手枪,她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属于“普通情侣”该有的、略带被打扰的不悦表情,上前一步,微微挡在他紧绷的身前。

门开了一道缝,是老板。他嘴里正快速地说着什么,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

她揽着“男朋友”的手臂和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说的是德语,她当然听不懂,而冬兵在确认只有老板一人后身体微微放松,他用低沉、略显不耐烦的德语回了几句,语气生硬,显然是在拒绝老板的某种提议或推销。老板却似乎没听懂拒绝,一边说着,一边径直从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不由分说地、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热情,直接塞进了她怀里。

“Für die junge Liebe!(给年轻的爱人们!)”

老板挤挤眼,声音带着点暧昧的笑意。

……什么意思?

她本能的觉得有些尴尬,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他彻底失去了耐心,迅速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瑞郎钞票,看都没看,几乎是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又或者是因她的窘迫而起的烦躁——钞票被用力甩在老板身上,同时用德语低吼了一句:“Verschwinde!(滚开!)”

他“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她被吓了一跳,关门的气流和慌乱的动作叠加,东西瞬间掉了一地。

那是一包……避孕套。

……

……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了上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微微颤抖,但还是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

“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仍抓着刚刚抱着的手臂。

“哈哈哈哈哈……抱歉我……哈哈哈笑点一直很奇怪……但是天啊……这……这算什么?……哈……”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在笑。

并不纯粹的快乐,和克制的颤抖。

她依然抓着他的手让自己不至彻底滑坐在地,那天她笑了很久,他没有抽回手。

*

他讨厌“亲密关系”。

在老板拿着避孕套的暗示后,他愈发认识到这一点。

一种荒谬绝伦的错位感猛地攫住了他。九头蛇的资产,只会杀人的武器,逃亡路上,在瑞士一家破旅馆里,被塞了一包……

为了什么?繁衍?亲密?那些词对他来说是毒药,是洗脑室里电流灼烧神经时伴随的、扭曲的羞辱记忆。恶心。

纯粹的、被冒犯被践踏的恶心。

还有……一种尖锐的、无法理解的烦躁。尤其是看到她脸上瞬间闪过的、那种属于“正常人”的尴尬和窘迫。

她不该有那种表情。

这整个场景都错了。

滚。立刻滚。钱甩出去,门关上。噪音。结束。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她。不是尖叫,不是哭泣。是……笑?

一开始是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然后迅速爆发开,变成一种失控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

她抓着他的手臂——那只没被金属包裹、被她宣称属于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的血肉手臂——笑得弯下了腰,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因为之前的窒息和此刻的剧烈喘息而扭曲破碎。

他本该抽回手臂。距离是安全的。接触是危险的。任何不必要的联系都是弱点。

但他没有动。

那只血肉手臂,被她抓得紧紧的,承受着她身体的重量和笑声带来的震颤。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关节的用力和指尖冰冷又柔软的触感。

很奇怪,没有威胁感。没有那种需要立刻清除的、生理性的厌恶。只有……困惑。

她像活着的人——和他相比。

一种扭曲、但真实的活着。

下雪了。

她又去桌边啃西芹了,青涩的汁液在空气中留下春天的味道。她的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地上的东西还散落着。没有人去捡。

她讲了一些故事,关于“所有”的部分。

他在听,记忆遥远模糊,他只是不确定自己真的是故事里的人。

“你知道吗,我们很久以前甚至还见过。”

她小口小口啃着西芹。

“但那是不重要的一部分。”

“佩里多特。”

“……什么?”

“那次追捕你的任务。你的名字。”他的蓝眼睛里倒映出她的样子。“现在我记住了。”

那双绿眼睛里的水光颤了颤,她忽然又补了一句。

“佩里。”

她告诉他。

“我叫佩里。”

他们在瑞士待了一周。

他们都不敢百分百确定瑞士没有九头蛇,但在那个偏僻小镇的一周里,他们确实没有发现任何被追踪的痕迹。

一周里的最后一天,他们决定换个地方。那天的前半夜刚刚结束,她不用叫醒他,因为他总是比她更早的提醒她到了换班的时间。她太累了,一头栽倒在床上,床单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机械臂上劣质的机油气味。

但她很快又不想睡了。

“士兵。”

他瞥了她一眼。

“我们明天去哪。”

“往南。”

“南哪?”

但她就像并不关心这个答案一样,很快又自顾自地说:“如果哪天我们真的被找到了,那我们应该分开跑。不过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要去哪,因为我这个人意志力很差,我肯定会招的。”

说完,她又笑了起来。

她下床,坐到他身边,他正在擦枪,忙碌且无意义的重复工作能让他思维清醒,如果真的被找到了……他有自己的计划。

“如果他们想知道一切,我拒绝不了。”

他停下动作。

“那串启动词……”

小旅馆又破又旧,保暖一点也不好,空气干燥而寒冷,她裹着毯子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他的体温很高,是屋子里难得的热源。此刻那双阴影里的冰蓝色的眼睛黯淡下来,她微微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却发现这个距离实在……太近。

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清晰可见,冰蓝色的眼睛长长的,微微下垂,眼角有细而浅淡的纹路,就像一条忧郁的小鱼。

“……我会去华盛顿。”

她说。

他眯了下眼睛,小鱼游走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身体下意识地、极其微小的向后倾了一下,拉开了那点危险的、让他感到失控的近距离。

——你明知道我更控制不了自己。

“我被拉进九头蛇之前,我和朋友都在华盛顿工作。如果有机会,我会跑去华盛顿求救。”

她很快又笑了一下,只是她笑得实在是太难看了,温热的泪滴划过脸颊,她垂下眼睛。

“可惜的是……他们身边都是九头蛇,可他们又不知道。所以反正都是去寻死,告不告诉你没区别。”

“没区别?”

他的视线冷冽。

“你选择把你的死亡送到我面前。”

她当然听懂了他话里对她刻薄行径的讥讽。

一次,是她想活,他受控去伤害她。

一次,是她想死,她选择让他伤害她。

是因为他手上已经沾染了太多人的鲜血,所以多她一个对任何人而言就都无所谓吗?

所以这间屋子里,此刻到底是谁更像那个残忍的冷血杀手呢。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在他起身之前拉住了他。

“原谅我……巴基。”

他甩开了她的手。

“我不是,那个人。”

他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不是任何人。我是——”

“士兵。”

不是巴基,不是被忘掉的那个。

她的声音陡然冷却。

几个呼吸的停顿之后,她试探着,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你确实不是巴基。”

“而且这个世界上本来也没有人需要巴基巴恩斯了。”

他冷冷的看着她,就像在迎接已经像以往千百次会出现的伤害。

握惯了枪支的手带着粗糙的厚茧,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捏碎她的骨头。

她放轻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但你是……我逃亡路上的同行者。”

同行者。

——我们还会合作多久?

——你又会在什么时候抛下我?

他的喉咙发干,冬日战士为杀戮存在,他不需要学会口舌辩驳的机巧。所有招数都在此刻失灵,唯一能回应的只有沉闷的心跳。

心跳声急促了片刻,但也只有那片刻。

“士兵。”

她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绿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无端让人想起那天的雪色和苦涩。她将身体缩成一团,带着示弱的疲惫,轻轻靠上他紧绷的肩膀。

“对不起……我就是……有点害怕。”

他没有动。

她在困倦中沉沉睡去。

【第四次】

“往南。”

“南哪?”

经过法国,路过西班牙,他们计划在葡萄牙停驻。

不幸的是法国的九头蛇还是发现了这对伪装吉普赛式情侣的叛逃者,他们在出境时遇到了一股追兵,小小的风波引起了边防军队的注意,他本来可以顺利逃走的,如果他是一个人的话。

子弹仍然击中了飞扑进掩体的她,鲜血从右腿汩汩涌出,她几乎立刻举起枪对准——

自己的脑袋。

意料之内的事情没有发生,他在她扣动板机的瞬间捂住了枪口。

一声巨响后是他的闷哼,机械臂不会流血,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痛。

于是在一个对视后,她改变了计划。

子弹用光了就用匕首,没有匕首起码还有拳头。在更多追兵涌来前,她将刀狠狠刺进了一个正与冬兵缠斗的敌人胸膛。

他一把抱起她,在枪林弹雨中夺路狂奔。直到次日清晨,他们终于搭上这辆装满柑橘的货车。

柑橘的香气盖住了她早已干涸的血腥气,摇晃的车斗并不适合摘除子弹,她的大腿用橡胶套草草扎紧,黑色的裤腿早已湿透。

失血过多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开始发青,那是一种并不会出现在活人身上的颜色。

她靠在他肩膀上意识迷离,她的体温太低了,他不得不脱下自己的衬衫裹在她身上。她隔着一层薄衫汲取对方的体温,昏昏沉沉中她说了一句处理尸体要干净,他没听懂,问你说什么。

“我的……尸体……”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被货车颠簸的噪音和呼啸的风撕扯得几乎听不清。

但是,她说尸体。

他低头看她。那张脸毫无血色,只有似有似无的呼吸证明那点微弱的意识尚未完全熄灭。裹着她身体的衬衫被大腿伤口渗出的新鲜血液一点点濡湿,温热的黏腻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他紧贴着她的手臂上。和柑橘的甜香格格不入地混合在一起。

“处理……要干净……”

她又含糊地重复了一遍,是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必须交代清楚的最后一件事情。

处理尸体要干净。

她知道他会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她死了,带着她逃亡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累赘。一个需要“处理”的累赘。在九头蛇,处理尸体的程序他再熟悉不过。高效、彻底、不留痕迹。但那冰冷的程序从未让他产生过此刻这种……滞涩感。

他想告诉她,如果是在雪林里追捕那次,那么他会的。但现在——冬日战士突然荒谬地想到一个玩笑——你错过了那个好机会,佩里。

“别说话。”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风声中几乎被吞没。

他沉默着,机械臂无意识地收紧,血清提高了他的代谢,他的体温本就比常人要高得多,他将她更稳固地圈在自己与装满柑橘的箱子之间,尽力为她隔绝掉一部分刺骨的寒风。

“再坚持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字句清晰。“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给你处理伤口。”

“安……全?”

她虚弱地重复,绿眼睛里蒙着一层涣散的雾气。

“没有……安全的地方……士兵……只有……暂时没被……找到的地方……”

他的眉眼间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我会找到。”

他打断她的话。

“就在下一个地方。”

她似乎想笑,但疼痛让她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嘴角。她不再说话,将头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冰冷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碎的战栗。

一滴还彻底没有失去温度的泪水划过他脖颈,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冬兵不需要拯救任何人的生命,但他想紧紧抓住怀里柔软易逝的呼吸。

货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继续行驶,车厢里只有风声、引擎的轰鸣、柑橘的碰撞声和她断断续续的呻吟。

他抱着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车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象。树林、荒原、偶尔闪过的农舍灯光。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距离、时间、可能的风险点。

她的状态太差了,她需要一个医生,或者至少一个能进行简单手术、取出子弹的地方。但暴露的风险太高了。任何一个诊所,甚至一个偏僻的乡村医生,都可能成为九头蛇的耳目。

【“如果哪天我们真的被找到了,那我们应该分开跑。不过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要去哪,因为我这个人意志力很差,我肯定会招的。” 】

他的思绪混乱,他清楚地知道带着重伤的她,目标太大,速度太慢。一旦被追上,她要么成为拖累他的累赘,要么……被撬开嘴,成为指向他的锋刃。

处理尸体要干净。

他又想到那句话。

最理智、最符合“资产”逻辑的选择,是趁她昏迷或死亡,找个地方彻底掩埋,然后独自离开。

他完全做得到这一点,就像每次任务中丢弃每一件损坏的武器。

货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她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身体本能地蜷缩,额头渗出冷汗。

他更用力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减少颠簸带来的震动。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你什么时候抛下我。

他闭上眼睛。

他不是巴基·巴恩斯,那个属于过去、拥有朋友和正常生活的布鲁克林青年。

他是冬日战士、是九头蛇的武器。

但他也不是纯粹的“资产”。在瑞士旅馆的雪夜,在法国边境的枪林弹雨,当他选择没有抛下她,甚至用手去堵她自杀的枪口时,他也不算是机器。

他做出了决定。

货车拐上了一条更颠簸的土路,剧烈的摇晃让佩里痛苦地呻吟出声。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稳。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出现的城镇轮廓。不能再拖了。她需要处理伤口,否则等不到被九头蛇找到,她就会死于失血和感染。

“佩里。”

他语气低沉,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她似乎没有反应。

他稍微提高了音量,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是冬日战士的语气。

“听着。下一个镇子,我会找个地方。你现在需要保持清醒。”

她还是没有动,他怔了一下,在短暂的慌乱之后,他轻车熟路地把手指插进她的伤口。

怀里的人瞬间发出极度痛苦的惨叫,她像一条垂死的鱼在他身前挣扎,他立刻收紧手臂将人固定住,然后重复了一遍指令。

她的呼吸急促到破碎,泪水沾满她的脸,她抓着他的领口,发出极小声的呜咽。

他不再说话,扫视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昏暗的城镇边缘。那里没有灯火通明的诊所,只有低矮破旧的房屋和死寂的街道。

他需要找到一个足够隐蔽、足够冷僻的落脚点,最好能弄到一些药品和食物。

货车在通往小镇的碎石路上碾过最后几个深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锁定了远处一片被荒草半掩的破败农舍群,离主路有段距离,周围没有灯光,死寂得像座坟场。

他抱着她跳车滚进路边的草丛,落地时他调整了姿势,让自己承受了大部分冲击,但她还是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佩里。”他低声说,“保持清醒。我们到了。”

她毫无反应。

他没有再试图唤醒她。时间就是她的血液。他迅速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尽可能平稳地快速冲向其中一间看起来结构相对完整的农舍。

他走到门前,侧耳倾听。屋内死寂,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只有老鼠窸窣跑过的声音。

他后退一步,左手硬生生将整扇门从铰链处撕裂下来,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菌气味扑面而来。屋内一片漆黑,他迅速找到角落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地方,用脚扫开地上的碎木和杂物,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她的身体冰冷而沉重,像一袋即将融化的雪。裹着她的衬衫下摆已经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他的手臂上。

他开始检查她的伤口。伤口扎得很紧,但下方渗出的血液已经将裤腿和裹着的衬衫都染成了深黑色,触手一片湿冷黏腻。失血量远超他的预估。

他起身,砸碎了一旁破旧的桌椅,干燥的木头被点燃,很快就有了温度和可视的明亮。

“佩里。”

他说。

“醒醒。看着我。”

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涣散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失去了焦点,只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任何犹豫,拔出腰间的□□——刀身寒光凛冽,映着跳跃的火苗。没有消毒条件,他只能将刀尖在火焰中快速灼烧几次,权当灭菌。接着,他用匕首锋利的刃尖,精准而迅速地划开了佩里大腿伤口周围的裤料和已经黏连在伤口上的衬衫布料。

布料被血浸透变得坚韧,但在他手下如同薄纸般裂开,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肿胀,中心是一个被血块和破碎组织堵塞的孔洞,子弹应该还嵌在深处,压迫着血管和神经。

“没有麻药。”

他陈述事实。

“这会很疼。”

她突然突兀地笑了一声,躺在地上的女人声音微弱,但她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你忘了……我以前……就是个医生……”

那是太久远的故事。

她还在笑,没有声音,脸颊上还残存着泪痕。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相对干净的粗木棍,递到她嘴边。

她没有选择咬住。

在生死一线的片刻,那双绿色的眼睛突然变得顽固。

他们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各自移开视线。

他的左手稳定地按在佩里大腿上方,固定住她可能因剧痛而痉挛挣扎的肢体,右手则握着匕首,刀尖精准地探入伤口,拨开黏连的血肉组织。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又被机械臂死死按回地面。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他没有停顿,匕首划开皮肉,分开肿胀的组织,手指灵巧地拨开肌肉纤维。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坚硬触感,嵌得很深,紧贴着骨头。

他用膝盖压住她完好的左腿,机械臂则像铁钳般牢牢固定住她受伤的右腿大腿根部。

他的手指探得更深,指尖触碰到变形的弹头,小心地用匕首尖拨开周围的组织,试图将它撬出来。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破碎的抽气和喘息。

安静。

叮当一声,弹头掉落在旁边的地板上。

她大喘了一口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炙烤过的刀身混着仅剩的子弹里的火药一起烙在伤口上,他立刻丢掉匕首,右手死死压住大腿根部股动脉的位置,汹涌的出血肉眼可见地减缓,左手从背包里扯出瑞士旅店的“赠礼”,三两下将其死死缠绕在伤口上方加压止血的位置,一圈又一圈,勒紧,打上死结。

农舍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或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他清理了血迹,将碎布扔进火堆。火焰吞噬布料,腾起一小股带着焦糊味的烟。他重新坐回她身边,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橘子。

“可怜的……好心……司机。”

她笑了一声,顺着他的手吃掉了一片甜甜的柑橘。

他看着她,伸手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痕。

她还在笑,可是眼泪划过脸颊,她看着面前的男人,突然说道。

“我们扯平了。”

他剥橘子的动作一顿。

你在我腿上开了一枪,又亲手挖掉了一颗子弹。

你差点杀了我,又捡了我一条命。

“没错。”

他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她嘴里,轻轻回答道。

“我们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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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兵]九头蛇双资产春日逃逸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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