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蒂只带着提伊一个侍卫,来到“生灵之家”的档案室,以学习医药为名,翻阅神庙掌医祭司历年来的医案。
档案室的大门正面雕刻着医药之神伊姆霍特普的雕像,背面是咒语与魔法之神赫卡,暗喻着医术的一体两面:可以活人,也可以杀人。
昏暗的光线下,一排排巨大的木柜子紧密排列,中间只容一人通过。
“大人请便吧,我自己看。”她对祭司说,祭司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苏蒂抬头打量这些书柜。里头要是想藏个人来刺杀或者监视她,简直不要太简单。
安全的问题只能交给提伊了,她随便翻了翻几本医书当掩护,假装无意地走到保存医案的柜子附近。
柜子是按照学科排列的,外伤科、内病科、毒虫咬伤科、妇科和生育……每个学科里的医案又照年份排列。打开柜子,里面磊着或多或少的卷轴。
她假装随意地抽阅,终于找到了母后当年的医案。卷轴上记录着王后的病情是气喘病,后面记载着一份份药方和咒语,一直到最后,医者写下了她最不愿看到的那句诊断:“对于这种情况,我无能为力。”
母后临终前那张枯萎的面孔,她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此刻又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王族极盛时代最受宠的小公主,法老最宠爱的王后,儿女慈爱的母亲,后宫温柔宽容的女主人——在所有人的口中,母后都美好得不像真人。
难道真的有人或者神会忍心伤害她吗?
她又从头看起,心想:“杏仁茶杏仁茶,老是杏仁茶,再加上没药百里香,这能有多大效用,这些医官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又想:“如果药里有毒,为什么试毒的女奴却没有反应?毒药大多是苦的,平常食物里下毒,很容易尝出来,只有在药里下毒不易察觉,所以照规矩,主人吃多少药,试毒奴隶也必须要吃多少,没有主人中毒奴隶却安然无恙的道理。”
忽然背后一个声音说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苏蒂吓了一跳,回头看是莫叶塔蒙,连忙把卷轴卷起来笑道:“圣猫芭丝特这两天生病了,我来查查有哪本医书能治它的病。”
莫叶塔蒙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卷轴上,苏蒂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过于慌乱,竟然把卷轴卷反了,字都露在外面。
莫叶塔蒙道:“主神给它安排的寿数到了,药是没有用的。让它好好活过剩下的日子就好了。有些事,做了反而没有不做好。”
苏蒂用刘海和睫毛遮蔽住眼光,像原野上的幼兽躲在茂密树丛里,胆怯地窥视猎鹰的阴影。她内心深处直觉地感到了某种危险,她撒了一个谎,也清楚这骗不过莫叶塔蒙锐利的眼睛,她们都太熟悉彼此了。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莫叶塔蒙说的话,觉得那既像是一种解释,又像是一种警告。她决定岔开话题。
“陛下,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她小心翼翼地说。
“陛下,拉莫斯大人求见。”女祭司梅诺特走来禀报,溜了一眼苏蒂。
苏蒂会意,连忙说:“那我就退下了。”
神妾无言地摆了摆手,苏蒂提着一口气,轻轻退出图书馆大门,正好碰见大祭司。她连忙屈膝行礼,目送他走进大门,才长出了一口气,转身一溜烟跑了。
“今天是第三天了,王姊下定决心了吗?”大祭司冷笑说,“我原以为王上会等到哈特谢普苏特十四岁再发难,看来他等不及了。”
“那就随便找个替罪羊吧。”
“好啊。但要是再有下一个死者……”
“哼,这么多天抓不到,也算无能。若是他真把手伸进神庙,你的大祭司之位可就要易主了。”
拉莫斯点点头说:“不过,我倒是发现了一条有趣的线索。亡灵之家的祭司给第一个受害者制作‘永恒之躯’的时候,在他手心里找到了这个。”
他拿出一枚嵌青金石的金坠子。那是常见的装饰品,男女都会佩戴,内圈以埃及人惯常标注所有权的方式刻着阿蒙摩斯的名字。
“前两天卫队向我报告,阿蒙摩斯秘密出入神庙。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就叫人暗中关注。没想到王上为了插手神庙,还真舍得下血本,把唯一的嫡子送来当杀手。当然啰,他要是派别人来,肯定会被严格盘查,只有王储本人来动手,谁也不敢盘查,甚至谁也想不到他头上……”
莫叶塔蒙在他手里瞧了瞧坠子,又瞧了瞧大祭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弄得他没有底气起来。
“王姊?”
“拉莫斯啊,你从三岁起就跟着我了,可是看来有些东西是流在血里,改不了的啊。”
大祭司脸上掠过一瞬间被羞辱的怒气,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说:“请王姊教导。”
“别像个女人似的,在小饰物上动手脚做文章了。能决定国家大事的,唯有神庙和军队。他既能把手伸进神庙里来,你就不能把手伸进军队里去吗?”
大祭司嘴角带上了一丝讥诮的冷笑:“王姊,我们王族以浴血奋战起家,当年摄政王之乱,还是王姊和太后坐镇平叛,难道在军中的势力,还要我这个孽子去开拓吗?”
影子在地洞里饿了两天,并没人给他送吃的,他也出不去。幸而这个地洞很大,里面立柱长廊,有一片水池。他靠喝水和捉老鼠吃挺过两天,心想那贵族青年是不是把他给忘了,又或许是故意要把他饿死在这里?
忽然,地洞入口很轻地嚓了一声,石板被挪开了。那贵族青年在外面,冷着脸叫他:“出来!”
与其饿死在这里,自然还是出去更有利。影子好像遇上了救星,踩着木桶垫脚,费了一番力气才爬出洞口,看到外面又是黑夜时分。
“你走前面,我叫你往哪儿转,你就往哪儿转。”那贵族青年冷冷地命令。
影子明白,那贵族青年已经见识过自己杀人的方式了,自然不肯在头里先走,把后背卖给他。除了这个青年,也没有别人有可能帮他,他被关了两天,又饿又怕之下,求生欲反而越发强烈,于是当下就服从了他的指挥。
青年在后面用手势指挥他往左往右,影子饿了两天,头昏眼花,走得踉踉跄跄,那青年却只顾催促他前进,嫌他走得太慢,还用一根木棍似的东西敲他的腿。
他们躲开几拨巡逻守卫,来到一个庭院里。影子闻到了烤肉和面包那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
他不禁心花怒放,寻思那贵族青年一定准备了好多美味佳肴准备招待自己吧。
这时候,他听到背后一点风声。
那贵族青年手持锤矛,冷冷看着鲜血从影子脑后涌出,在石板地面上蔓延扩散,洇入石板间的缝隙。
等到天一亮,神庙就会发现向主神进贡的圣宰所出现了第七名受害者。他们不可能再找到凶手了,因为受害者本人就是凶手。
虽然只是个蝼蚁,但污染圣所,一样是必究之罪。届时,法老就能以保护圣地和祭司们安全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把军队派进神庙里来。
这绵延二十多年的庙堂之争,就能够尘埃落定了。
这“污秽者”没想到自己死得这么有价值吧。要是能选的话,他也情愿这荣光不要落在一个“污秽者”头上。
算了,只可惜贱血弄脏了锤矛。他得把它扔掉了。
忽然,他听到身后响起两下击掌声。
他仓皇转身,竟然看到莫叶塔蒙!她还带着几名主座祭司、门殿法官森乌塞特以及哈特谢普苏特。
他被神庙卫队包围了。
“原来是阿蒙摩斯啊。”神妾似笑非笑地说,“我故意放出风声,说今天在西岸塞克梅特女神庙(古埃及女战神)献祭,就是想引凶手出洞,没想到竟让我逮住了自家妹妹的好儿子。哈特谢普苏特,你这位哥哥除了半夜来找你,看来还干了不少别的事情嘛。”
苏蒂满脸羞愧,咬着嘴唇掉过头去。
“妹妹,别信她,这个污秽者才是凶手!”阿蒙摩斯急道。
“是么?”神妾步步紧逼,“那么殿下是偶然撞见他,出于正义才出手的啰?那我倒要问问,他要行凶谁,才让殿下看出他是凶手?既是凶手,理当交给有司处置,殿下又为什么要自甘脏污,亲自动手?就算殿下一时义愤,又为什么不是当面击杀,而是鬼鬼祟祟地从身后击杀,这杀人手段和后脑凹陷的痕迹,跟之前的那几个死者,可是如出一辙呢!”
阿蒙摩斯知道自己被将计就计了。现在除了屈服,再没有别的办法。他只好说:“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这个污秽者才是凶手,既然他已经就地正法,我会禀报父王,取消原来的驻军计划。”
神妾看了看满是血污的石板,摇着头说:“神庙是神灵居留之所,理应至洁至净。不知道殿下将来在奥西里斯面前,要如何为这玷污圣地的行径辩护呢?”
“为了惩处恶徒的迫不得已,神灵应该能容谅吧。”
“是不是迫不得已,可不好说。今晚这么多人在场,保不住有人多嘴传扬出去,说未来的埃及王竟然在神庙暴行杀戮,污秽圣所,以至于使埃及遭到众神离弃。我想,你那位整天游手好闲的大哥,还有他那个啰哩啰嗦的好舅舅,应该很爱听这些闲话吧。”
阿蒙摩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咬牙说:“我将把出征掳获的一半战利品进献给主神,祈求主神的宽恕。”
“为期多久呢?”神妾嘲弄地问。
阿蒙摩斯面有难色,犹豫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终我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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