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的纷争很快就平定了,只动用了一个普塔军团。
向米坦尼(西亚古国,统治范围在美索不达米亚,当时与埃及处于争霸中)遣使纳款的叙利亚卡迭石邦主,在埃及军队来临之时甚至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只能奉上大笔金银财宝,派遣自己的儿子作为质子以求宽恕。埃及军队饱掠而归,按照约定把一半战利品奉献给神庙,并且在至圣之地举行了凯旋仪式。
法老、王储、大祭司、宰相、军队统帅雅赫摩斯等王公贵族悉数到场。神妾让苏蒂全权主持这次祭典,她自己就没出场了。
苏蒂平生第一次站在祭坛中央,俯视祭司、乐女团和来宾们。她紧张得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看清他们的面孔,全副精神都扑在执行她已经温习过几百遍的流程上。
焚香、献祭、浴神、着衣,请神,进贡,唱祷、焚扇、赐福……
献俘者只是主将,高之一分则逾越了王储献俘的规格,低之一分则有辱于降临歆享的神明。
所以神妾命她主祭刚刚好。
她觉得自己被阿蒙摩斯带到沟里了,神妾的一切举动,都是明明白白要传位的意思,哪里像为掌权不择手段甚至鸩杀亲妹的野心毒妇?
她是她嫡亲的姨妈,把她从一辈子看守祭庙的糟糕处境里解救出来,欣赏她、教导她、培养她,就算其中不乏控制,那也是应当应分。她的那些疑惑,不过是捕风捉影的胡乱猜想而已。
这么想来,她觉得心头好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主祭的动作都轻松了许多。
到祭典最后一个环节,她把神前已受赐福的**圣油举过头顶,法老登上祭坛,接过圣油。跟七年前比起来,他似乎没有显老,只是步伐更沉稳了些,以往雄视如电的目光,精光内敛,显得深不可测。从她手中接过圣油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唤她的名字,却终是没有出声,而是转过身去,对着跪在坛下的彭尼赫培,说了一篇嘉奖勉励之言,给他行了涂油祝福之礼。
“谢陛下恩典!”彭尼赫培回答,顿了顿,大声说,“出师告捷,都是陛下英明决策,将士同心效命的结果。卑职幸而不辱使命,不敢贪功求赏,只求陛下应允一件小事。”
头一回竟然有人在献俘仪式上提要求,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想知道他到底要干嘛。
“什么事?”法老笑着问。
“卑职想要求娶佩海雅郡主,请陛下准允赐婚!”
门当户对,英雄美人,青春年少,加上法老赐婚的荣耀,没法想象比这更完美的婚事了。在哈托尔乐女团少女们惊羡的目光中,佩海雅脸颊晕红,伸手抚摸着胸前的“星星”项链,半是羞涩半是欢喜地低下头去。
大祭司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法老缓缓地道:“普塔军团主将彭尼赫培,战功卓著,赐予金盘两枚,金护腕一对,奴隶七十名,授予金树蜂勋章。”
金树蜂可是埃及最高的战功,就算是戎马一生的老将雅赫摩斯,也只有在法尤姆绿洲大捷和凯尔马之屠中各得到一枚金树蜂,人人心知,这次战功跟那两次比起来,还不够分量,若不是有心重用,怎么会给这么高的荣耀?
“陛下……”彭尼赫培感激无已,苏蒂觉得要是法老这阵子叫他去死,他也会愿意的。
“拉莫斯之女佩海雅……加封王妃头衔,择日入宫。”
佩海雅惊叫一声,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瞪着法老。苏蒂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是大祭司反应得快,踏上前一步朗声说:“佩海雅不管怎么说,也是涅布佩赫泰拉先王一脉的孙女,王上真的要用妾妃名号来羞辱王族后嗣么?”
在苏蒂耳中,法老的声音好像是从什么遥远陌生的地方传来,冷硬像赫梯的神铁:
“本王的王后是王族嫡女,本王曾对妮菲泰丽太后和她承诺绝不立第二位王后。本王下令,佩海雅位同副后,主掌后宫,建属官、侍从、卫队,另外,加封尤尼城为大祭司领地。”
佩海雅欲哭无泪,求助地瞧瞧父亲,又望望彭尼赫培,希望他们能挺身而出为她抗旨拒婚。哪个少女愿意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还年长不少的男人呢?何况他已经拥有好几个王妃了!
可是大祭司对法老的出价似乎非常满意,退回队列再不说话。彭尼赫培只是木然地跪在那里,一声不响,直到法老命他起身,他才像木偶一样动作僵硬地站起来,茫然地随众退下。
法老登上战车走了,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稀世美丽的佩海雅本人。
砰的一声脆响,珍贵的水晶莲花杯被砸在神庙石壁上,摔得粉碎。
苏蒂跟女祭司们都吓得不敢出气儿。
“忘恩负义厚颜无耻老而不死的混账王八蛋!”
神妾咬牙切齿地咒骂。苏蒂觉得自己很难否认她对法老的定义——至少是在这件事情上。
她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凯美本想跟上去,被梅瑞特一把拉住。
“别跟了,陛下无非是去把大祭司骂一顿,有别人在场,陛下也不好十分发作,大祭司也尴尬——又不是没人伺候了。”
事实证明梅瑞特多虑了。大祭司面对神妾声色俱厉的责问倒没有尴尬,不慌不忙地倒了一杯葡萄酒递过去,施施然地说:
“我有什么办法,王姊又不在场,我一个人反对哪有那么大分量?”
神妾也不接,骂道:“废物点心!难道不知道设法拖延,把事情缓一缓,争取回旋余地?!”
大祭司叹口气,两手一摊:“这不是承了王姊的教诲,要拉拢军队,谁知道那狂徒如此狠辣无耻,当面下手,我那‘准女婿’又如此软骨头,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还能怎么办?”
神妾冷笑道:“既然这样,那佩海雅就只好去侍奉那个年过五十半截入土的乱臣贼子,等他死了,就送进宓维离宫了此一生好了!”
大祭司眼珠转了转,冷冷一笑:“不要紧。我已经有了主意了,只是还需要王姊协助……”
“什么主意?”
大祭司环顾四周,见神殿里没有别人,就靠过身去,在神妾耳边低声说了三个字:“杀!了!他!!”
他的声音像自眼镜蛇的尖牙中迸出,细如丝,锐如针,怨毒如死亡的阴影。
“你要谋反?”
“谋反?”大祭司忿然道,“他才是谋反!这是我们的国家,是我们的父亲、伯父和祖父浴血奋战用生命献祭得来的江山!当初许他继位就已经约定好,他不过是个暂时的看门狗,诸事仍以王族为尊,埃及两地最终是要还给我们王族的!是他背叛了誓言,处心积虑削弱我们,羞辱我们,大权独揽,我们只是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激动地抓住神妾的双肩,墨黑的眼眸映射着大殿里沉沉的火光,烫得灼人心底:
“我们要回到本来就应该在的位置上——你和我还有佩海雅——她不是什么庶子旁支,她是血统最为纯正的王族嫡女,她才是真正的王室公主!重新当上王后,你不愿意吗?”
神妾伸出手,捧着他俊秀非凡却表情扭曲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然后轻笑一声:
“拉莫斯,我真是小看你了。你一开始就想好了要走这一步,所以才没有坚决反对,是不是?你想趁机把佩海雅送到那混账身边去,让她当刺客当内应,让我动用全部势力,扶持你登上王位,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一盘极妙的大棋啊。”
大祭司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讥讽,涨红了脸,道:
“我们王族的女人,一向都是在危局中力挽狂澜的,不是吗?当年泰提谢丽王太后临危定鼎,艾荷泰普王太后代夫出征,王姊总是拿她们的功业教导我,怎么自己倒忘了?现在又是王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如果不采取行动的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图特摩斯家排挤掉我们,摘走四代先王的胜利果实!”
他一脸痛心疾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上为了我们的国家,下为了我们的女儿,请王姊决断吧!”
莫叶塔蒙冷冷地俯视着他的表演:“真可惜我不是个男人。不起事,我是神妾和王后,就算起事成功,你真的登上王位,我最多也只能是神妾和王后——还是遭人非议的那种。”
拉莫斯好像挨了一巴掌,干笑了两声,道:“这就是王姊煞费苦心收养哈特谢普苏特的原因?你想借由她把持大权到老,平稳落地,可是图特摩斯那边未必有这样的耐心。他提拔彭尼赫培代替王族在军中的老臣,把王座州(王城底比斯所属的州)州长换成他的人,又逼佩海雅进宫当人质牵制我们。我还听说,阿蒙摩斯在调查阿茉丝妹妹的死因……”
莫叶塔蒙仿佛想起什么,心里一动,冷笑道:“查就查吧,我从未行神明厌恶之事,他能怎么样?”
拉莫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但愿如此。”
第二天哈托尔乐女团晨祷的时候,苏蒂发现佩海雅不见了。
她出去找她,在金合欢树下看到她纵身扑进彭尼赫培怀里。
“哥哥,再去求恳求恳王上,除了你我不要嫁给别人!……要不,你就带我远走高飞,躲得远远的,任何人都找不着……”她哽咽道。
苏蒂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为好,正要转身回去,却见彭尼赫培推开了佩海雅。
“不要这样,王妃大人,人多眼杂——”
“王妃大人?”听到这个称呼,佩海雅凄凉地笑起来,“你还真是安赫珀卡拉王的一条狗啊,他这样羞辱你,当众抢走你的未婚妻,你竟然也欣然接受……”
彭尼赫培的声音痛苦而压抑:“王上是我们的神,神的意志,我们只能接受……他找我谈过了,他有他的难处,我得体谅……”
“所以你就拿我去体谅?”佩海雅冷笑,“进宫的不是你,拿青春年华去侍奉一个五十几岁老头的不是你,最后要被送进宓维离宫葬送一生的不是你,你当然说的容易!可谁替我想过呢?谁体谅过我呢?”她说到后来,已带哭声。
彭尼赫培着急地辩解:“不会的,到时候我会跟王储殿下说,放你出宫……”
“那要是安赫珀卡拉活到七老八十都不死呢?你愿等么?我等得起么?”
“佩海雅,不准对王上不敬!”
“呵,看起来你对他才是真爱,而我只是随便送人的战利品!这项链我不要了,你送给他吧!”
佩海雅用颤抖的声音说,用尽全力一把扯下那串“星星”项链,摔在地上,掩面转身奔去。穿绳断了,珠玉四溅。
注:金树蜂勋章实际上是金蝇勋章,在艾荷泰普王后墓中有三枚实物,只是在汉语语境下不好听,所以改个名。彭尼赫培墓中记载了他获得的历次赏赐,这里用的是其中一次,不过并没有金蝇勋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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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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