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法老正式迎娶佩海雅,册封她为王妃,位同副后,主持中宫。
佩海雅也许已经从这个打击里恢复过来,做好了向命运臣服的心理准备。在典礼上她穿上了成年女性的蜂巢纹紧身丘尼克裙(类似于露胸吊带裙,但在古埃及属于比较正式的款式),衬托出她发育得相当好的身材,外罩飘逸的半透明麻纱百褶长裙,全身珠光宝气,在嫔妃们嫉妒冒火的目光里美得不可一世。跪在法老面前,接受他为她戴上王妃的瞪羚金冠时,她甚至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苏蒂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美得像佩海雅一样,但她也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看到,那美貌不能承诺任何幸福,也不能保护她免于一场注定悲剧的婚姻。
她们都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而已。
极乐宫里蓝莲花的香气浓郁醉人,佩海雅跪在法老脚边,把头靠在法老膝上,娇柔无限。
法老把她的脸抬起来:“你几岁了,佩海雅?”
“十五岁。”
那双冷峻的眼睛难得地显出一丝温情。“只比我女儿大两岁。可惜了。”
佩海雅没有回应,只是眨着大眼睛仰头望着他,好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法老放开她的下巴:“到底还是个孩子。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才接受了这个婚事。这样美丽的一张脸,委屈你了。可是我何尝不也是迫不得已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的祖父——‘解放者’涅布佩赫泰拉先王——对我来说是父亲般的存在。你的祖母,我年少时有幸在军中见过两次。”
佩海雅垂下眼睛,涂着蔻丹的指尖捏紧了裙角。
她的祖母,那个军妓出身的宠妃。她父亲显然更愿意回忆祖父“解放者”涅布佩赫泰拉王的光荣血脉,但其他所有人都津津乐道于她祖母的卑贱身份,借此提醒他们切勿有非分之想。
“你父亲对她恐怕都没什么印象了吧。但她的明媚大气、生机勃勃,至今我还印象深刻,配得上先王的专宠。”
法老斟了两杯红葡萄酒,递给佩海雅一杯。
“做人侧妃,都没什么好下场。”佩海雅低声说。
法老笑了笑,一饮而尽:“我很欣赏你祖母那股不肯向命运屈服的劲头。可惜,她知道如何进,却没学会如何退。先王一向少年得志,乾纲独断,更加不会为她去筹谋。”
他看了一眼佩海雅:“但我深知其中凶险,想要保全所有人。为了这一点,我别无选择,只好背一背色中饿鬼的骂名了。彭尼赫培让你很失望吧?”
佩海雅抿起嘴:“不能为我付出一切的男人,我也不要了。”
法老伸手抚摸她的秀发:“孩子气!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不在旱季里播种庄稼,也不在泛滥季里扬帆南下。让神决定一切,而不是代神行事。这个世界总是有缺憾的,没人能得到一切。”
“除了陛下。”佩海雅不无嘲讽。
法老哈哈大笑。
“我也失去了很多。也许比我得到的更宝贵。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尽力让你少失去一点。”
他击了两下掌。
几名侍卫推进来一座沉重的大物件。覆布掀开,原来是一尊等身高的极品雪花石雕像,样貌栩栩如生,眼睛和身上的饰物都是用真正的宝石镶嵌出来的。
“这雕像,我命人为你制作了两尊,一尊放在神庙,一尊放在图特摩斯家族的祭庙里。千秋百代,王室总有你一席之地。”
半年后,佩海雅宣布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法老对此自然大为高兴,吩咐在神庙举办祈福仪式,祈祷伊西斯女神保佑胎儿顺利降生。
眼看着佩海雅各种独得恩宠,苏蒂觉得心里像扎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一向敬重的父王,原来也跟他同名的儿子一样是个贪欢好色之辈,而她起先对佩海雅的怜悯,纯属自作多情!
茜塔夫人托着一盏罗望子掺的牛奶走进来,说:“宝贝,很迟了,赶紧喝了去睡觉。”
苏蒂穿着薄麻纱睡衫靠在床头,读着故事里农民为夺回驴子讨还公道而进行的辞藻华丽的陈情(古埃及经典文学作品《能言善辩的农民》),连眼皮也不抬,随便嗯了一声。每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用读书来排解。
茜塔夫人说:“王上有了喜事,咱们得备件贺礼。”
苏蒂说:“随便。”
茜塔夫人揣度她的意思,就说:“人总得往前看嘛。屋子里没有女人,就像身子没有魂,王上现今后宫里要么是外族蛮夷,要么是低微婢妾,是该有个出身高贵的女主人管着。”
苏蒂打了个哈欠说:“好吧,反正我是管不着。”
茜塔夫人只好把牛奶放在床边小几上,嘱咐她记得喝下,就走了。
苏蒂看完了故事,揉了揉眼睛,把卷轴扔在檀木小几上,盖灭莲花灯睡下,忽然想起刚才她心不在焉,牛奶还没有喝。罗望子粘牙,她懒得再去洗漱,就翻身爬起,把杯子放在她收养的猎豹塞克梅特面前。
听着它刺啦刺啦舔食的声音,她睡着了。
残余的灯光陆续熄灭。夜静下来了。黑暗沉沉,沉得像死。埃及人相信此刻拉神的太阳船正在冥间与阿波庇巨蛇进行着殊死搏斗。而对于凡人来说,睡眠被看作一场短暂的死亡,在他们没有知觉的时候,只能祈求丑陋的家神贝斯(古埃及保护家庭、产妇和儿童的神灵,但形态是一个矮胖凶恶的侏儒)看护他们的躯壳。
门静静地开了。月光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苏蒂床上。
她的侍卫和女奴们没有一个被惊动醒来。
那个影子无声无息地进门,站在她床前,阴郁的目光久久地盯着她熟睡的脸庞。
苏蒂在梦中朦胧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搭在她的脖颈间,只当是茜塔夫人,迷迷糊糊地嘤咛了一声。
那只手收了回去。
苏蒂浑身一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原来当年她刚进宫时,晚上睡觉害怕,便和茜塔夫人约定,每当夜里过来照看她时,就在她的脸颊上吻一下。虽然现在她已经长大,茜塔夫人还是保持着这样的习惯。她静静地等待着,但那一个吻并没有到来。
苏蒂的内心渐渐升起一种奇怪的恐惧,感到似乎正有人在黑暗之中窥视着她。她努力稳住呼吸的频率,微微睁开眼睛,透过密匝匝的睫毛的缝隙,模模糊糊地看到床边似乎有一个黑影。
她的脊梁窜起一股冷气,浑身的汗毛都一根一根直竖起来。
那是谁?她的侍卫们呢?都睡死了吗?夜晚正是猎豹警觉捕食的时候,为什么塞克梅特也无声无息?
它是鬼,还是邪灵?又或是一个梦魇?
她的手藏在被单下,轻轻伸过去摸藏在枕函下的防身匕首,却摸了一个空。
强烈的恐惧攫住了她。此时此刻,她就躺在黑暗中敌人的俯视之下,手无寸铁,孤立无援。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以前学过的《阿蒙尼姆赫特王教谕》里的文字。在这可怕的深夜,教谕里的每一个字静静地流过她的脑海,比写在莎草纸上的还要清晰:“……那些穿着我给的华美衣服的人,却心存非份;用着我赐予的没药的人竟暗怀不尊;小心那些身份低下的臣子,他们的阴谋不为人知;不要信任一个兄弟,不要认识一个朋友,不要结交知己,因为那毫无用处;当你躺下时,要自己多加小心,因为人在危险的日子里是没有跟随者的……”
她会像不幸的阿蒙尼姆赫特王一样,死在阴谋的刀剑之下吗?死亡,是什么样子的?当她腔子里的鲜血喷溅在这华美而漆黑的宫室里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她的卡会丢弃这支离破碎的躯体,飞到什么地方去?黑暗中,躺着的人和坐着的黑影在互相窥视着、观察着,苏蒂惊讶自己竟然沉浸在这些关于死亡的毫无用处的胡思乱想中,而不去想想怎样求生。
一声幽幽的叹息掠过她的耳畔。一阵仿佛是风吹过亚麻纱帘的沙沙声。苏蒂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床边的黑影已消失了。
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大梦初醒一般猛地跳起来,叫醒所有的人,问他们是否看见有人进来。人人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奇怪地看着她,好像是她被鬼上身了一样。
她踢了两脚趴在床底下的塞克梅特,它只是咕噜了两声,半边眼睛抬了抬眼皮,就又呼呼大睡了。
“阿母,刚才牛奶是谁端给你的?”
“阿莲啊。”茜塔不明其意,纳闷地答道。
“莲在哪里?”
铃说:“她前面说出了一身汗,要去洗澡,叫我先睡。”
她们找了一番才发现莲失踪了。
苏蒂紧紧掐着指尖稳住自己,低声下令:“叫所有侍卫在庭院里集中!”
她在长裙里面夹上鳄鱼皮甲,挎上自己的青铜剑。把弓箭从架子上拿下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拇指摩挲着金合欢木复合羚羊角的弓身,一时间百感交集,迷茫惘然,不知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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