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光箭穿过窗户上的霜花，化作点点星光洒在房间内，又搭乘烤姜饼的香甜飓风落了一场无息的雪。我趴在暖桌上，周围散落着彩笔和亮晶晶的贴纸，都是我在圣诞卡上施展魔法的道具。
用着最喜欢的蓝色铅笔变出一条雪路，再平地筑楼贴上柴火小屋，还想送点烁烁发光的星星到夜空之中，把动物朋友邀请来做客玩耍，捣鼓下来又一个满满当当的画面放不下主角，这张圣诞卡又搞砸了。向后一撑，双脚一蹬，气鼓鼓地盯着第三张圣诞卡。我在画圣诞卡，第一张爸爸，第二张给妈妈，刚刚那张给圣诞老人，还有——
要给云雀恭弥的。
我得赶快在下午的圣诞派对之前画完，我还要送出去呢！整个人索性躺倒着翻来滚去，咬着笔头，拼命思考着他会喜欢怎样的圣诞卡。
或许他会喜欢闪亮的银色？我要画上满天雪花，因为这让我想到他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
还是说能把自己也画上去？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黑色头发的小男孩，想了又想地再加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头顶是歪歪扭扭的「圣诞快乐」。
我举着这张卡片朝向窗户，想再加点阳光的气味，把这种暖暖的心意传达给他。
下午的幼儿园，变成了一个喧闹而温暖的梦境。七彩的缎带从天花板垂落，缤纷的气球像饱满的果实点缀其间。教室中央，圣诞树披挂着星星点点的灯串和金葱，彷佛一棵真正的许愿树。空气里混杂着糖霜饼干的甜腻、柑橘的清香，以及孩子们兴奋的尖叫与笑语。他们像一群被节日惊喜灌醉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围绕在父母身边，展示新得的玩具，或是急切地拉着大人的手奔向一个个游戏摊位。
然后，在这片流动的欢乐色彩中，我看见了他。
云雀恭弥站在圣诞树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彷佛为自己划定了一个无形的结界。他依旧穿着那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色小西装，与周围五彩斑斓的毛衣和蓬蓬裙格格不入。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渴望加入的神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平静得像冬日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映照着热闹，却隔绝了温度。松本先生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如同一位沉默的守山者，与他所守护的这片寂静湖泊维持着既定的、不可逾越的距离。山不会搅动湖水，湖也不会依偎山峦。
我挣脱妈妈的手，像一艘鼓起勇气的小船，驶向他那片安静的水域。「恭弥！圣诞快乐！」我把那张画着我们两个、有些皱巴巴却充满心意的圣诞卡，珍重地递到他面前。
他的目光从喧闹的人群收回，落在卡片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秒，彷佛在辨认那上面歪扭的线条所代表的意义。然后，他抬起眼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只是向旁边微微侧身。松本先生便如同接收到无声的指令，上前一步，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素雅而挺括的白色信封，信封的一角有着精致的烫金雪花图案。云雀接过，递给我。
「给你。」他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地，几乎瞬间就被周围的欢声笑语所淹没。
这时，有几个抱着新礼物的孩子追逐打闹着从我们身边跑过，差点撞到我。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云雀已经极快地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轻轻往他身边拉开了一步。动作快得几乎是本能。
等那群孩子跑远，他立刻松开了手，视线也转向了别处，彷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却感觉到了，那短暂的接触里，有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警觉。
「云雀少爷，先生和夫人来电，祝您圣诞快乐。」松本先生适时地低声说道，手中拿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翻盖手机。「他们希望您玩得开心，并提醒您今晚七点，他们会准时与您共进晚餐。」
云雀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收到父母祝福的欣喜，反而像是听到一个既定的日程安排。那种神情我见过，就像妈妈提醒我「该刷牙了」一样平常。共进晚餐，听起来很近，却彷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墙，准时，却没有温度。在这样一个所有孩子都黏在父母怀里的日子里，这通简短的电话和那句「共进晚餐」，反而比任何喧嚣都更清晰地勾勒出他的孤单。
然而，当他再次将目光转回我身上时，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我却觉得，那片结冰的湖面，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小的裂痕。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被老师的声音打断了。
「首先欢迎各位家长和小朋友来参加今天的圣诞派对！在大家享用完美味的茶点后，我们还有一个压轴的小游戏……」老师扬了扬手里A4大小的图案卡片，「这个Bingo游戏需要两个人完美配合！规矩很简单，一方看到图案后，悄悄告诉搭档，由搭档在纸上连线，最先连成一条线并大喊『Bingo』的队伍，就能获得抽奖机会，把神秘礼物带回家！」
老师的话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孩子们瞬间像欢快的小鸟，纷纷飞奔向自己的父母，教室里充满了迫不及待的喧闹。
我自然地去拉云雀的手，「恭弥，我们也去！」
他却微微将手一缩，视线扫过那些亲密无间的亲子搭档，低声说：「我和松本先生就不参加了。」他的语气平静，却像在我们之间轻轻关上了一扇门。
我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连玩游戏的心思都淡了。总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他果然只是站到了稍远的窗边，静静地望着那些兴奋地与父母交头接耳、击掌庆祝的孩子们，眼神像在观察一种他并不熟悉但又有些许好奇的仪式。
「诗织，」妈妈弯下腰，在我耳边轻声说，「去邀请恭弥君吧，就说，我们需要他这个聪明的帮手，不然我们赢不了游戏哦。」
妈妈的话像给了我一把万能的钥匙。我再次鼓起勇气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恭弥，一起玩好不好？爸爸妈妈说，没有你帮忙，我们肯定赢不了！」
他看了看我，又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不远处对我微笑点头的藤原夫妇，沉默了几秒，终于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欢天喜地地把他拉到我的阵营。游戏开始后，我负责冲锋陷阵去看图案，再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汇报。云雀起初只是被动地听着，站姿有些僵硬。但在周围热烈气氛的感染下，他也开始生硬地模仿起别人的互动——当我跑回来时，他会微微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完成任务」的、简洁而准确的语气对我说：「圣诞袜，左上角。」或是「铃铛，右下角。」这种不熟练的尝试，比他任何时候都可爱。
爸爸妈妈非常默契地接纳了他，爸爸会在他报出正确位置后，像对待我一样，温和地说一句「很好，恭弥君！」；妈妈则会将Bingo卡稍稍倾斜，确保他能看清连线的进度。这种自然而然的温暖，像阳光一样，慢慢融化着他周身的寒意。
奇迹般地，我们这支临时组建的「家庭队」竟然连赢了两局！当爸爸第二次喊出「Bingo！」时，我高兴得跳起来，下意识地抓住了云雀的手臂晃了晃。他没有躲开，甚至在那一瞬间，嘴角似乎也跟着周围的欢呼声，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到了抽奖环节，云雀抽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拆开一看，是一幅风景拼图。画面是静谧的冬日森林，白雪覆盖着冷杉，湖泊凝结如镜，充满了一种遥远而有序的美。这幅拼图彷佛是他内心世界的映照——广阔、安静，与喧闹的人群保持着距离。
松本先生在此时走上前，一如既往地得体，向云雀微微鞠躬，平静地说：「恭喜您，少爷。」礼貌周全，却与周围家庭热闹的拥抱与亲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份陪伴源于职责，清晰而冷静。
而我，则抽到了一本色彩鲜艳的英文童话书，封面上是一只鼻子红得发亮的麋鹿，憨态可掬。
傍晚回家，我在壁炉边挂好圣诞袜，心里却一直惦记著书包里那张烫金的信封。第二天清晨，天刚濛濛亮，家里还静悄悄的，我就迫不及待地爬了起来。没有先去查看圣诞袜下是否多了惊喜的礼物，我第一件事就是从枕头下拿出那个素雅的信封。
窗外晨曦微露，我想像着云雀宅邸的清晨——是否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在宽敞得过分的餐厅里，安静地吃着早餐？松本先生是否依然静立一旁？这个念头让我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我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质感极好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工整而略带稚气，却无比认真的字迹：
给藤原诗织：
圣诞快乐。
朋友 云雀恭弥上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可爱的图画。
可是，我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彷佛整个圣诞节的星光都落入了眼中。
我用指尖轻轻地、反覆地摩挲着「朋友」那两个字。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对于那个总是精准定义一切、不轻易赋予关系名称的云雀恭弥来说，这更像是一次无比郑重的「承认」和「命名」。口头的答应像一阵会吹走的风，而下来的字 ，像一个小小的宝贝，可以紧紧地握在手里。我懵懂地意识到，自己终于在他紧闭的世界里，有了一个明确而坚固的位置。
心脏像有无数颗糖果同时化开，甜滋滋的暖流涌向全身，让我忍不住抱着卡片在床上滚了两圈。
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想，这真是一个最棒的圣诞节。
祝各位中秋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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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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