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刚瞧见那东西时,还当是对面有人提了两只黄澄澄的灯笼。
日头刚落,拾柴的七八个娃儿正从西坡下来,柴捆压得一个个歪歪扭扭。
“二牛哥。”最小的那个拽了拽他袖子,“那是啥?”
二牛没应声,他轻轻把柴捆放下,盯着对面的东西,一动不敢动。
村里来过货郎,那货郎的匣子上就画过大虫。村里老人也常讲,西山里有大虫,十几年没下来了。
涧那边那两点,朝前动了动。
“往回走。”二牛攥住旁边小娃的胳膊,眼睛仍钉在对面,“往回慢着走,不许出声,也别跑。”
娃儿们听话地往后退。
这条干涧丈把宽,两岸陡峭,平素娃儿们在这儿比谁能跳过去,比了一个秋天,也没一个能跳得过去。
大虫从树丛探出身子,它尾巴耷拉着,走动的步子不急不缓。
二牛死死盯着那大虫,头也不回,跟身旁的小娃说。
“你腿长。回村去喊人。”
“那你呢?”
“跑!”
狗娃子撒腿去了,剩下几个小的往后挪,挪了一段路担心的回头看了一眼二牛。
二牛叉开两条腿站在那,手里还攥着那把割柴火的镰刀。他在心底给自己打着气,默数着数字,算着狗娃子他们这会儿跑出去多远了。攥刀的手止不住的发抖,腿软的挪不动步。
但他强撑着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到瘫下。
大虫走到荐边忽然停住了,它歪着头打量这个不动的猎物。
一股风从涧底窜上来,冻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二牛后来说,他当时脑子里啥也没有,就记得他哥老是捂着他嘴把他往后拽。可这回他哥不在,后头全是比他还小的,他不敢跑。
大虫喷了口气,伏低身子,甩动着尾巴,准备一口咬死眼前的猎物。
二牛一瞬间放弃了挣扎,他闭上了眼睛。
但他等来的不是虎啸和猛兽的扑咬,一阵簌簌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每一步都沉沉在落在地上,踩的地面的枯枝咔嚓的响。脑袋上忽然被按上一只大手,把他往旁边拨开了半尺距离。
“二牛。”
他睁开眼,仰头看见来人的下巴。
“典、典叔……”
“带着他们退到坡上。”典韦从他身边走过去,“数着数走。一步一数,不许回头。”
“哦……哦。”
二牛一手一个,拽着跟上来的小娃们往后退。退到坡半腰时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为这个他回去还挨了他哥一巴掌。
等刘亮带着十几个壮丁举着火把冲到西坡的时候,正赶上大虫扑起来的那一瞬间。
三百来斤的身子从涧边腾空跃起,带着一股腥风,直奔典韦的面门。
典韦没有躲,他侧身让开半步,右手攥着戟,直接蓄力横扫在扑过来的虎嘴上。
一声闷响,像湿木头砸在鼓面,砰!大虫横着滚出去两丈远,狠狠砸进枯树上,枝子噼里啪啦断了一片。
坡上几个娃儿齐齐“呀”了一声。
大虫从地上翻滚起身,甩了甩脑袋,嘴边已经淌血。牙齿断了一颗,它愤怒的发出一声虎啸,甩动着尾巴盯着典韦,这回它再扑时压低了身形直奔典韦下盘。
典韦把左手戟往地上一插,空出一只手,迎着那张血口欺身进去,左臂横着一格,挡在虎爪腕子上,右肩膀顺势就撞进虎怀里。
三百来斤的大虫,叫他整个掀离了地。
老虎在空中拧身,四脚朝天砸在涧沿的土坡,直接砸出一个坑,典韦也被带得趔趄了半步,右手那支戟脱了手,骨碌碌滚下涧底。
大虫见讨不着便宜也不恋战,他从地上滚起,掉头就跑。三两步蹿到了涧边,纵身一跃,跳过去,落在了对岸。典韦在它起身要跑的一瞬间把腿就追,到了涧边也不减速,一脚踏在岸沿上,纵身一跃。
半坡上,鸦雀无声。众人举着火把看着这一幕,都惊在了当场。
二牛后来跟村子里人吹牛说起这场面:那大虫是先跳起来的,可典叔比那大虫落的还靠前哩!
刘亮带人冲到岸边的时候,举着火把往对面看,见不着人影,就听见对面枯树林子里一阵乱响,伴着拳拳到头,瓷实的闷响,大虫愤怒的咆哮了两声,随着一阵地上摩擦瞪踹的动静,林子陷入彻底的死寂!
“典韦!!”刘亮举着火把,趁着头超对面喊道。
没有回音。
刘亮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挥手,壮丁们就要往涧下游的跳石那儿去。
“公。”对岸黑黢黢的林子里,典韦的声音传过来,沙哑里还带着没喘匀的气息,“给俺搭把手!!它有点沉。”
“来了!你等着!”
刘亮带着人,踩着底下的石头攀到对面时,就见典韦半跪在大虫身上,左手还锁着虎头,右手那支戟从咽喉处钉进去,大虫四爪摊着,尾巴还在一抽一抽的垂死挣扎,又过了一会儿,老虎彻底不动了。
刘亮赶紧走到典韦身边,伸手探了探他肋下旧伤的位置,摸索了几下,松了口气。衣裳没破,人好好的。
他蹲在边上,喘匀了气:“伤着哪没有?”
“没有。”典韦抹了把脸,结果抹了一手的血,“就是鞋掉了一只。”
“鞋?”
“跳涧的时候蹬掉的。”典韦四下看了看,“明早再来寻。”
刘亮看着他,忽然想笑,上辈子他在史书上读过这一段。
“逐虎过涧”四个字,记在历史书上干巴巴的。他一直当那是史官给勇将脸上贴金的春秋笔法。三百斤的老虎被人赤手空拳的打死,他以前还嘀咕这些史官可真能吹啊。
典韦把戟拔出来,在虎毛上蹭了蹭,然后把大虫往肩上一扛。虎的前爪和后腿耷拉过他的膝盖,脑袋垂在腰侧。他站直试了试份量,就朝跳石那边走。
刘亮跟后头跟过来的人,赶紧上前搭把手,帮忙拖着老虎后腿。
“回村!娃儿们该饿了。”
典韦扛着虎进村的时候,全村人都跑出来了,有的还提上了锄头。
火把一路从村口点到了仓房,见着他扛着老虎,一个个围上来看,七嘴八舌的问回来的人。
二牛从人堆里钻出来,跑到典韦跟前,仰着头看他。
“典叔。”
“嗯。”
“俺数到四十一,就回头了。”
典韦腾出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弹了个脑瓜崩。
“不听话。明儿告诉先生,罚你多写十个字。”
“公。这玩意儿……要是夜里摸进村呢?”有人问。
这话一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停了,是啊,今夜他是蹲在涧边,盯上了去砍柴的孩子,要是哪天再有大虫绕过岗哨,大半夜的进了村子,几百人半夜睡的跟死猪是的……
刘亮看着着老虎尾巴在地上拖出来的一条长印,心里也不禁有些后怕。他清了清嗓子,对那几个人说:“打从明儿起,西边再加一道哨。壕沟再挖下去两尺。”
“俺来挖。”典韦说。
“你先把你肩膀上这个放下来。”
大虫抬进了仓房前的空场上头,张铁听见说典韦打死只老虎,提着灯过来看,他蹲下去翻了翻,又在虎腿上捏了捏。
“这筋好,弦里的头等货,虎筋给俺留着!”
“皮呢?”刘亮问。
“皮你自己问他。”张铁朝典韦努努嘴,“他打的他说了算。”
典韦坐在边上歇息,姜氏给他端来一碗热汤,被问到时头也没抬:“皮给俺整张留着,别裁了。”
“留着做甚?”
典韦抱着碗想了想:“不晓得。这么大的东西村里头一回打。裁了可惜。”
刘亮点点头:“那就整张留着。”
村里郑家老头年轻时是个猎户,处理过各种各样兽皮,第二天他带着两个后生把虎剥了,皮撑开后绷在仓房背阴的山墙上,拿盐一遍一遍地搓。
崩完的虎皮一丈多长,四只爪子都完好无损。
第二天一早,邴让来上课,他教了娃娃们一个新字:“虎。”
“虎者,山君也。就是典壮士打来的那条大虫。”
“先生!”二牛把手举得老高,“俺要写这个!”
二牛低着头写完那个字,邴让过来瞧了一眼,就见虎字的尾巴上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这一笔,为何这么长?”
“这是它尾巴。它尾巴就这么长,拖在地上,一扫就是一道印。”
散学前,邴让站在门口看着外头仓房山墙上那张皮,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古书上记,纣有勇臣,姓恶来,力能裂虎兕。”
“我以前只当那是古人夸口。”
他回过身。
“昨日涧边之事,我已听他们讲了。人逐虎,虎过涧,人亦过涧。”
邴让的声音虽然不高,可一屋子娃儿都听见了。
“古之恶来,不过如此。”
到晌午歇息,一院子半大的娃儿们追着典韦喊:“恶来!恶来!”
典韦扛着锄头从壕里爬上来,一脸莫名其妙。
“啥来?”
“恶来!”
“不好听。”他皱着眉,“俺叫典韦。”
娃儿们不管,接着喊。喊到后来,典韦也懒得掰扯了,谁喊他都应。
这天夜里,刘亮在仓房山墙底下站了半天。
上辈子,给“古之恶来”这四个字的是曹操。那是典韦投了曹营之后,逐虎过涧在先,名动军中是后来的事。再往后,这四个字就跟着他一直走到宛城,走进那场火里,变成一具堵在营门口的尸首。
史书上这个人的高光,前后都浸着血。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没有曹营,没有宛城,他不用死在谁的门口。他站在长明村光天化日的场院上,一群娃儿追着他喊外号。
刘亮想着:孟德,对不住了。嘿嘿。
路过学堂时那边灯还亮着,典韦背身蹲在墙角的沙盘跟前,肩膀把那点灯光挡去大半。他手里捏着竹签,认认真真地写着字。
邴让就坐在边上侧身看着他学字,刘亮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抬脚进去。
“写啥呢?”
典韦抬起头,脸上有点臊得慌。
“名字,嘿嘿……”
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
“好字。这个姓不多,但配得上你。”刘亮认真的跟他说。
刘亮退出去的时候,月亮刚刚升上枝头,一阵风吹过,刮的树叶沙沙作响。
再后来,那张皮在仓房的山墙上挂了整整一年。
直到刘亮成亲那会儿,典韦把它取下来,认认真真的掸了掸上头的浮灰,卷吧卷吧抗进了喜堂。
“大哥!俺就这一样。”
只有二牛挤在人堆里,扯着陈乐的袖子小声说:“陈叔,这大虫可凶了。”
陈乐一巴掌摁在他头顶,搓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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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番外:逐虎过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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