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枉,小的冤枉啊……”
没等那人喊完,他把签筒往案上一磕。
“拖下去!”
“打完了再审,问他,他家主人那四十顷隐田,是自己来认,还是本官上门去认?”
跪在砖上的是个豪强家的管事,方才还声泪俱下,这会儿也不叫喊了,人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地砖。
这是曹操到任的第六个月。济南国八县,他还没到任呢,长吏就先跑了七个。剩下一个没跑的,上个月也叫他给参了。
到了历城,当地的不法豪强被他砍了五个,城阳景王的淫祠六百余所拆得片瓦不留。拆下来的材料,他大笔一勾全送去给县学盖屋子去。
济南人如今夜里睡觉都敢不关门。怕他恨他的只有一种人:家里有隐田隐户的豪强士族。
晌午退堂后,书佐抱着一沓文书邸报进来,放下后他欲言又止。
“念。”曹操歪在榻上,闭着眼休息,听见他这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个。
“正月,洛阳大疫……”
“念过了。换下一条。”
“二月,南宫云台火,三日乃熄。天子诏,税天下田,亩十钱,以修宫室。”
“二月的火,收到七月还没停?再换。”曹操睁开眼。”
“凉州边章、韩遂聚众,朝廷遣将西征……”
“这条留下。”
曹操坐起来,把那卷竹简抽过去,看了半晌,往案上一丢。
“外头还在打仗,里头忙着修宫室,哼!西园门口的价牌又涨了。”
他伸了个懒腰。
“这买卖做的,本官都想去洛阳摆个摊了。”
书佐不敢接这话,垂着手等。等了半天,方才想起正事。
“相爷,荀先生的信,午后刚到。”
曹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荀彧的信一月一封,可比邸报好看。
曹操一封封往下看,看到第三封,笑骂了一句。
“文若这个没良心的。十封里头九封半在说长明村。我这个旧交,倒像是顺带的。”
再看到第六封,他忽然坐直了。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竹简往案上一拍。
“好!好一个‘人比虎落得还靠前’!”
曹操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越走越快,“这般壮士,这般壮士,留在村子里做什么?教娃儿们站桩?”
“相爷,那是刘侯爷的亲卫。”
“亲卫怎么了。”曹操一挥手,“亲卫也是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等勇士,就该来我身边!”
他走到廊下,又折回来。
“说起来,这个人去岁我还见过,当时我只当他有几分力气。”
“研磨!我要写回信。”
这信在路上足足走了二十七天。
刘亮在仓房檐下拆开信,抖了抖纸张。
“长明兄:上回致书,公只回吾四字,如今八碗,吾对着这四个字看了一宿。公之墨宝,比西园的官位还金贵。”
陈乐凑着脑袋,看到这噗地笑出声。
往下就是济南治上的事,杀了几个人,跑了几个。末了曹操愤愤写着:“跑的那个去了洛阳,某给他记着。”
“这人……”陈乐咂咂嘴,“砍了人还要记账,什么毛病?”
“得意。”刘亮说,“他在跟我显摆呢。”
再往下,笔锋一转:
“文若书中言,贵屯典韦逐虎过涧。操读至此,拍案者三,绕室者十,夜不能寐。此等熊虎之士,屈于陇亩,暴殄天物。公若割爱,愿以良马二十匹为聘,操当扫榻相迎,虚左以待。”
檐下静了一瞬。
“他想买典韦?”
陈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
“二十匹马?他把典哥当什么了?”
“当宝贝。”顾皓月翻着册子,“二十匹良马,市价四百万钱往上。他出的价码不低。”
“这是钱的事吗!”
“在他那儿是诚意。”刘亮把信折起来。
“二十匹马换典韦。”陈乐还在气,“他咋不拿历城来换?”
“历城又不是他的。”刘亮说,“他倒是想。”
信末尾还有两行小字。曹操抱怨:济南暑湿,他连月理事,口舌生疮,夜里睡不安稳,太医令开的汤药苦得没法喝,倒是想念长明的蒸酒。又说历下的泉水如何好,公几时来,他陪着看泉。
刘亮看完,想了想,朝校场那边喊:
“典韦!过来一下!”
典韦正教几个半大小子站桩,闻声过来时还沾着一身的汗。
“公,啥事?”
刘亮把信推过去,揶揄的看了他一眼。
“曹孟德来信了。他想请你去济南。良马二十匹,扫榻相迎,虚左以待。”
典韦眨了眨眼,似是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俺去他那儿干啥?”
“给他当亲卫。他如今是济南相,两千石,比咱们这儿阔气多了。”
典韦挠了挠络腮胡,像是想起了什么。
“开春可是他来信,问俺一顿能吃几碗?”
“是他。”
“俺要是去了济南,吃的就是他的饭了。吃谁的饭就是谁的人。俺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俺的饭在这儿。”
说完他回校场去了。走到一半,回头喊:
“公,回信替俺谢他,马是好马,可俺用不上,俺的两条腿比马快。”
校场那边,二牛几个呼啦围上去,七嘴八舌问啥事。
典韦也不藏着掖着:
“没事。有人想拿马换俺。”
“多少马?”
“二十匹。”
二牛倒吸一口凉气:“典叔,二十匹!那你咋不去?”
典韦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你咋不去?”
刘亮靠在榻上想了一会儿,笑着摇摇头,抽出两张信纸,提笔开始回信。
“孟德:济南之事,亮尽知矣。公治一国之绩,亮与有荣焉。
典韦之事,公问错人了。典韦非牛马器物,是活人,去留得问他自己。亮问过了,他不去。他说,吃谁的饭就是谁的人,他的饭在这儿。
马,公留着。榻,公也留着自己睡。
另:口舌生疮,勿贪凉,勿饮酒,多喝热水。亮顿首。”
陈乐凑在旁边看,看到最后一句,整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哥。”
他笑得直拍案。
“人家跟你讨绝世猛将,你让人家多喝热水?”
刘亮面不改色地封简,说的义正词严:“暑天生疮,喝热水是对的。我这是关心他。”
“你这就差再写一句‘注意休息,别熬夜’了。”
“写了怕他不听。”
九月里,曹操的回信到了。
“长明兄:典韦之事,公既然这么说,再问就显得操不识趣了。只是可惜如今夜里巡查时看着衙门口那两个哨兵,总觉得他们该会逐虎。
热水喝了整月,疮没好利索,心火倒是下去三分。
榻照旧扫着,公几时想通了几时算数。”
典韦听完:“这曹公,人倒不坏。”
“是不坏。”刘亮没憋住笑了一声。
典韦骚了搔头:“就是有点磨叽。”
往后曹操的信,一月一封,风雨不误。
信里再不提讨人的事,可每回末尾总要捎带一句典韦近况如何?
腊月,随信之人带了一坛酒来。信上的内容一改往日,一开头先道喜,再往下,一句都不好笑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