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额尔德尼（注1）
韩柏又仔细阅读了报纸的内容，只见上面写的是“明心居士王祺”，心里想起那一世的故事，如同晴天霹雳。当时还是在高丽的都城开京，记得是在过上巳节的时候，听他的表哥同样也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大哥洪林说殿下嫌宫里吵闹，让健龙卫随从一起去满月台西边山里的明心别馆去度过。明心别馆的深处是群峦环抱的一汪碧绿色的湖水，碧波荡漾的中心凸起来小巧玲珑的土丘，土丘巅峰便是群林簇拥的明心别馆的得名之处明心亭，它似雏鹰展翅欲飞，也如同殿下的心境。自从殿下和大哥别离后，大哥第一次和他相见，他就和他絮絮地说他和殿下的那些事，当然知道那处是大哥和殿下的同甘共苦的地方，韩柏也当然知道意为着什么。
明心亭是一座造型古朴的方亭，面阔三间，两侧有廊，不似宫内的那些雕梁画栋，那是殿下自从去大元为质后回国立即建造的。匾额也不假人手，全部由当时的殿下亲手题写。还记得听大哥说的那些，一句一联，正面从左到右是“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而里面的是“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那是被大元所灭的宋廷少保信国公文丞相的诗句（注2）。
那时候，韩柏从来不懂这些，后来，韩柏做了洪麟的助理课课长，因为洪麟说了这些关于殿下的点滴，有才有了去查关于这个文丞相的相关一切。文丞相和当时还只是江陵大君的殿下一样，有着同样的被大元囚禁的历史，同样遭受了污浊。建造了明心亭后，殿下便时时来此。洪麟推测，他是想如同卧薪尝胆的勾践一样时刻提醒自己，若不奋发，那么高丽还会和当时当日的宋廷那样被大元绝灭。为了不被大元绝灭，殿下也做了许多，洪麟说过高丽首次拥有的健龙卫卫队，那就是殿下回国之后，模仿大元的怯薛军成立的。当殿下去明心别院的时候，健龙卫随行，就在别院的山林里训练。洪麟也说，这种训练方式可能是参照了汉时武帝的羽林骑，在上林苑中训练，有朝一日能扫灭北边和匈奴一样的大元，不让高丽子民再遭受屈辱。
不过这些，也已经是那个时候的故事了。如今的殿下冠上了居士的称号，虽然在那个时候的高丽是崇拜佛祖的国度，殿下也信仰颇深，并前后让太古普愚、千禧、禅显和慧勤四位法师作为国师，他也有前后怡斋和益堂两个法名。还记得洪麟曾经让他以这两个法名去帮他寻找他，一直没有找到的原因，如今才是真的明明白白。如今的殿下，是不萦私情，一心向法。新改了法号明心，那是要放弃和大哥的所有牵绊。看来大哥的所思所愿，今生会是落入空空荡荡。但依着大哥的性子，很多事情，也不一定能是空落的。殿下是温柔仁慈的，希望他能怜悯和拯救大哥。韩柏知道，洪麟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殿下。
千里之外，熙熙攘攘人声嘈杂的大都市香港，夜幕之下，高耸入云的大楼顶端闪耀着的霓虹灯和狭窄的柏油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中的车灯使得整个城市流光溢彩。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然地穿过这个大都市寸土寸金的城市当中的山林，从蜿蜒曲折的道路中一路朝上，到山林深处的一所别墅外停下。打开车门，从上面下来一位身材修长，容貌甜雅，眼神慈悲的青年姑娘，若说缺憾，那就是她的额上有一颗胡麻大小的红痣。她身穿象牙白色竹叶暗纹丝绸旗袍，由于这几天天气有些凉，上身还披了一块米白色折成三角形状的轻盈羊毛毡披肩，对角并拢，胸前用星芒状的钻石胸针别好。手上提着一个紫皮竹篮，里面有一只插着杨枝的汉白玉色长颈瓶，脚上是一双白色鱼嘴猫跟鞋。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根白玉发簪。
“你们家的先生回来了吗？他约我今晚见面。”她看见迎上来帮她泊车的帮佣就问道。穿着棉质白色上衣黑色裤子的帮佣见到她，是先生熟悉的朋友，就用对讲机和别墅里的人联系道：“告诉先生，飒诗小姐来了。”接过来飒诗递给的车钥匙，就恭敬地对她说：“半小时之前就回来了，现在先生在泳池里游泳，我刚才就是和管家联系，提醒先生让他知道小姐你来了。”这位帮佣见飒诗走进别墅就对身边的徒弟道：“这位是飒诗小姐，是先生的结拜姊妹。下午来的那位，是先生的师妹包瑞生小姐。记住了没？”那位稍显稚气的徒弟唯唯诺诺道：“师傅，知道了，知道了。”
在水里游泳的别墅主人听见对讲机的动静，游到了岸边，抓住岸边伸进水里的不锈钢梯子爬上岸来。他是一位身体颀长，骨肉匀称的青年男子，由于平日里的锻炼，肌肉比较明显，只是蜜蜡色的肌肤上有不少红色胎记一样的东西，这些恐怖的痕迹毁坏了身体的美，好像摔碎了重新被胶水粘合的瓷器。他从岸上的侍从那里拿过毛巾，披在身上遮掩了身体，就朝房间走去道：“黄管家，是安琪来了吗？”黄管家收起手中的对讲机，躬下身去道：“是，主人。”
一如既往的，飒诗熟门熟路的就来到了别墅里的书房。打开房门，这是一间六十平方的房间，铺着木地板临近落地窗的那头放着四个棉布蒲团，其中有一个上面趺坐着一位穿着黑色比丘尼袍垂着头发的姑娘，她听见门响就起身，转过身来就道：“安琪你来了，我和祺师兄等你很久了。”飒诗把手上插有杨枝的长颈瓶取出来，放在房间当中的大案上，就把紫皮竹篮递给那位姑娘：“佛吉祥，这个竹篮你拿着，要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写封信放在竹篮里往天上一抛它就会即刻到我的手里。你祺师兄什么都瞒在心里，不和我说，关于他，我只能靠你了。”
别墅的主人随便冲了个凉，穿着白色的浴袍就从浴室到书房来了。看见等候的人，焦虑的心情顿时平复下来，道：“安琪，额尔德尼病了。”飒诗听见这个消息，道：“齐远，什么时候的事？”上回来，宝儿还平安健康，这回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一想到额尔德尼如今的情况，这个好像能顶天立地的男人泪水盈满了眼眶，黑色比丘尼袍的姑娘上前安慰道：“祺师兄，别着急，安琪不是来了吗，她总有办法的。”额尔德尼是他们共同的珍宝，当然着急。
三人去往蒲团的方向，坐在蒲团上，齐远才用纸巾擦了泪，对飒诗道：“是这周周一的事，你知道的，在上个月额尔德尼所在的小学校里让同学们都去医院里进行每学期的例行的身体检查，这周一就把检查报告的一份发到家长的邮箱里。我对于医学不太熟悉，就让我的家庭医生帮忙阅读了报告，他却说额尔德尼得了血癌。你擅长医术，我就请你来了。额尔德尼，我没有告诉她。”飒诗听着齐远哽咽的话语，眼睛的余光就偶然瞟见了正对着大画案的墙上突然出现的黄绫卷轴，上面用悉昙（注3）梵文工整细密地抄写了《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飒诗走到跟前，用手抚摸上去，心中充满了哀怜道：“齐远，你的身体自从诞育额尔德尼之后本来就不是太好，你怎么还要做这样的事呢？”
齐远忐忑道：“我也是心急了，才想用血抄写了《金刚经》时时持颂，为宝儿祈福。”这幅黄绫绢本的的《金刚经》在心急之间竟然在飒诗到来之前忘记取下来，确实是大意了，还挨了她的训。飒诗拉着佛吉祥的手，眼睛盯着齐远道：“你替我盯着你祺师兄，不要让他再做傻事。”佛吉祥微笑道：“别担心，安琪，我会替你盯着祺师兄的。”祺师兄还是那么会做傻事，不仅是过去，还是现在。
注1：额尔德尼，回鹘式蒙文为??????，意为珍宝；
注2：宋廷少保信国公文丞相，即文天祥；
注3：悉昙，悉昙体，梵文的一种常见的书写形式，除此之外还有兰札体、天城体等书写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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