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狼狈为奸

但他依旧没有吭声。

言冕起身:“我可以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因为这样的好处,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用就能想明白。

他经过陆轸身边,陆轸出声:“可以。”

“陆兄是聪明人。”言冕笑着点头:“要临摹的是东方云霆的《季鹰书记》,我让下人拿文集过来。”

“不用了,这些我秀才时已经全部记住。”

言冕神色不动,但眼底慢慢浮出惊讶:“……我送送陆公子。”

“不必劳烦侯爷。”陆轸敷衍拱手行礼,便匆匆走出院子。

外头在下雨。

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点,敲在青灰的瓦上,发出脆生生的响。后来便密了,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座京城都罩在里头。

“公子请上车。”

“不用!”

陆轸没有撑伞跑进雨里。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像一颗脱弓的箭,猛地扎进缓慢流动的人潮里。肩膀撞开一把摇晃的雨伞,顾不上溅起的水花和身后的惊呼,只是向前、再向前。

他气喘吁吁,停在面馆门口。

木门紧闭。

“砰砰砰。”陆轸锤门,一阵脚步声从店里面传出。袁守无整个人从门缝里面挤出来:“闭门谢客,闭门谢客……诶,是你,怎么不打伞?”

陆轸没理会他的问题:“我要进去吃面。”

“吃不了,”袁守无摇头,“里面来人了。你吃不了。”

陆轸抬头:“什么人?”

“……”

“长什么样?”

“……”

“是不是很年轻?”

“……”

“是不是很好看?白净秀气的?腰间别着一串东西?”

“……”

雨水从他的头发下流淌至脸颊,陆轸还要开口。袁守无抬手:“对,很年轻,很白净。身边还有一个大人,足够吗?不要再问了。”

陆轸呆在原地,半晌笑出声。

足够了,那就是辛昇。

天啊,辛昇就坐在里面。

他站在院子里时,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同意。一阵恶心从胃里涌上喉咙,他只想着冲出去,却没有想到双腿带自己来到了面馆。

袁守无看见陆轸浑身湿透,估计又是为了来面馆找人。他抿起嘴唇,“啧”一声:“行了,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跟里面那两个人吃同一碗就够了。”

"嗯。"

面很快做好,袁守无给他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屋檐下。他拿着筷子慢慢挑起一根又一根面条,热气驱散体内的寒冷。他靠在墙壁上,企图用身体感受店内空中的波动。

竟然还有一丝幸福。

陆轸的嘴角无声弯起,方才的恶心烟消云散。他晃了晃腿,又挑起一根面条吃进嘴里。

“下回见啊。”

袁守无喊道:“诶等等,往这边走!”

门被推开。陆轸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停滞凝固,拿着筷子的右手在半空中停下,不自觉颤抖。他慢慢挺直脊背,眼神像一双大手伸进雨雾中。

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子,身后跟着一个白净的、秀气的、年轻的小孩。

对,小孩。

“爹爹,下雨了。”

“没事,有伞。”他向看不清人的大雾里挥手,不一会儿冒出一个人撑着伞出现。男人抱起小孩走进伞下:“怎么样?爹爹没说错吧,很好吃……”他们的声音消散在雨水敲打屋脊的噼啪声中。

袁守无走出来,双手环抱胸口靠在门框:“不是钦天监的人。那是工部的。”他停顿片刻,眼神向下:“想要在京城碰见一个皇城里的人,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陆轸放松脊背,完全靠在墙上闭起眼睛:“我也觉得。”他有些过于天真了。

他手里的面还热腾着,但是陆轸直接端起来一口气吞完,起身把碗交到袁守无手中,掏出铜钱:“多谢掌柜。”

“诶,”袁守无叫住他,“拿把伞再走。”他进店拿出一把油纸伞,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找谁,我也见过那孩子。”

陆轸登时抬头,眼神清亮。袁守无看向陆轸:“你姓什么?”

“陆,”陆轸迫不及待,“陆轸,来自朔州。”

袁守无点头,从袖口拿出一封信:“好吧,好吧,有缘人。这是他先前拜托我寄出去的信,有人不准他向外寄信,他偏不听,跑来拜托我。我自然要听那个人的话,那日听见你的描述,我大概猜到了,既然你诚心诚意、锲而不舍……这封信给你吧,别声张。”刚给出,就像扔出一块烫手山芋一样甩甩手,左右看看。

陆轸接过信封,一时间竟然不敢拆开来看,只是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信封的一笔一画,撇捺处有疙瘩起伏。上面写着,老友陆轸亲启。他弯起眼睛,终于真心笑起来。

“你与他什么关系?”袁守无看着眼前人一会儿苦一会儿甜的,好奇问道。

“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在袁守无惊讶的注视下,陆轸将信封放进最贴近心口的位置,撑起油纸伞,转身跑进雨帘。

他一路跑回宇文府,裤脚都湿透了。刚一进正堂,他想要跑进屋里面拆开信,但被人叫住了。

“陆轸。”

陆轸停下脚步,伸手在脸上搓一把,把所有喜色都搓下来,换上原先那副生人勿进的神情。他回头拱手:“宇文大人。”

宇文罡走过来,上下检查陆轸:“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言小侯爷为人得体,是前来赔礼道歉的。”

“啊啊,那就好。”宇文罡说完,煞有介事点点头,方头靴敲了一下地面:“陆轸啊,你听老夫几句话。”

宇文罡看上去便是一位不大靠谱、圆头滑脑的官场中人,因此平日他向李玉堂和自己教育的话,陆轸是一句没听。但这次宇文罡少见的神情严肃,两簇浓黑的眉挤皱一处,声调也沉实不少。陆轸心中一沉:“请大人赐教。”

“你昨日宴会玩的游戏上,除了言小侯爷,还有工部侍郎、礼部郎中、太仆寺卿诸官之子。这些人可不简单。朝政现在分为两派,曾党和叶党。他们年少,今日能够玩在一处,等明日,继承父志,可就不一定了。”

宇文将手搭在陆轸肩上继续道:“你在京城虽无背景,但好歹也是亚元出身,不比京城公子差。科考之际也是两党拉拢人才的大好时机,明面上无人在意,实则暗潮涌动。在这些宴会上如果失态,留下的印象不好,笑话传千里;如果胡乱交友,哪日对面成了你的敌党可就不好。”

陆轸沉吟片刻,试探开口:“宇文大人觉得,我昨日是太过于冒进了。”

昨晚的事情,宇文罡已经知道,但此刻他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依旧笑容淡淡:“你未来可有想好,去六部九卿何处高就?”

“晚辈不敢妄言。”

“想要钻进学问、结交益友是好。但总要量力而行。”宇文罡走到堂厅角落的书架下取出几册书籍,交给陆轸:“喏,这里面有关于财政的文集,就当换口味。你这几日便呆在院中好好休息,多看书,不要到处走动了。十二月中旬就是会试,会试放榜两日后便是殿试,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

陆轸知道这次事情虽然言冕尽力压下,但到底是传出去一些风言风语。他恭敬接过书册:“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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