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的冬日,天色总是沉得早。驿馆书房里,炭火噼啪作响,勉强驱散着从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寒意。
窦绥拿着橘子放在火炉上烤,上面放着一些花生和红枣,发出阵阵香气。
霍铮对着淮北的舆图勘查着,门外传来亲兵恭敬的声音:“大人,窦司水,京中加急密信。”
两人俱是一顿。
“宫里来信了?”
霍铮起身接过密封的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后,方才打开,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
他快速扫了一眼,便将信递给了窦绥,自己则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窦绥指尖刚剥过橘子,于是蹭了蹭帕子,接过信,读了几行,信是刘衍的亲笔。
前半部分,语气是惯常的帝王威仪,询问淮北分仓制的推行进度,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催促,要求他们务必尽快找到可行之法,稳定淮北粮储,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然而,信的最后几行,笔锋却微妙地一转,墨迹似乎也柔和了些许,看的窦绥心中一咯噔。
“……窦司水初次外差,淮北苦寒,凡事需多加小心,保重自身为上。盼尔等早日功成返京。”
正看着,忽觉得耳边有热气,一转身看见是霍峥在透着窦绥的肩膀看着信。脸色带着一些尴尬和僵硬。
这看似寻常的关怀,落在知情人眼里,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挂念。尤其是保重自身为上,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暗示。
窦绥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情绪。
室内一片沉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半晌,霍铮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陛下……对你……甚是关怀。”
窦绥抬起眼,看向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僵硬的背影,心中了然。
她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静无波:“陛下体恤臣下,是应该的,不然,谁还给他卖命啊。”
霍峥似乎是没想到她能这么直白的说,微微挑眉,却是不满意她这看似诚恳但却不够直达内心的说法。
于是终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那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还有他自己也理不清的闷堵。
“仅仅……是体恤臣下吗?”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意味,“窦绥,你告诉我,你对陛下……果真没有丝毫进入后宫之意?”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礼。问出口的瞬间,霍铮自己都怔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只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最真实的答案。
窦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她的眼神清亮如水,坦荡得让人心头发紧。
“霍都尉,”她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窦绥入宫,是为做事,不是为人。陛下的知遇之恩,我感念于心,但我的志向,从来不在那四方宫墙之内,更不在妃嫔的位份之上。”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决绝
“再说了,这世间广阔,我想看的,能做的,远不止于此。”
她的话,像一阵清冽的风,吹散了霍铮心头那团无名火,却也带来了一丝空落落的怅然。他明白了,她是真的不在意。那份帝王独有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关怀,于她而言,或许反而是一种束缚。
“我明白了。”霍铮缓缓吐出一口气,移开了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正事,“陛下的意思很明确,分仓制必须推行。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知道了,明天我去探听探听。”
……
翌日,临南王府书房。
炭火烧得极旺,暖融如春。刘阙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胆,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还在为上次账目丢失的事气恼,于是一看见窦绥这两个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窦司水,你们最近挺忙的,今日也有空踏足本王府?”
窦绥的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王爷,我们今日来拜访,是想给王爷一个小小的提议。”
刘阙心里又警惕起来。
“何事?”
“淮北粮储关系边境安稳与民生根本。如今官仓集中于几处大城,一旦有变,调度不便,易生弊端。”窦绥直击要害。
“那依窦司水以为如何?”
“分仓制。”
刘阙一听,心里顿时打起鼓来,可算看清了这两个人的来意,怕不是就是来执行这个。
“有意思,说来听听。”
“分仓制便是于各县、乃至重要村镇,分设粮仓,平时由地方官协同乡绅耆□□管,互相监督,战时或灾时,则可就近调配,减少损耗,提升效率。此乃借鉴前朝良法,加以改良,旨在稳固根基,惠及黎庶……王爷觉得如何?”
她刚说完,刘阙便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荒谬感,回荡在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窦司水啊窦司水,刘阙止住笑,摇了摇头,眼中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分仓?交由地方共管?哈哈,真是书生之见,真是天真。”
他坐直身体,玉胆在掌心磕碰出清脆的声响,语气转为冷厉:“淮北之地,民风虽看似淳朴,实则宗族盘根错节,胥吏奸猾如油。你将粮仓分散下去,无异于将肥肉投入狼群!不出一年,这些粮食要么被层层盘剥,中饱私囊;要么就被地方豪强把持,成为他们挟制官府、鱼肉乡里的资本!到时候,别说应对变故,怕是本王想调拨一粒米,都要看那些地头蛇的脸色!”
窦绥听他如此说,便是明白,这个刘阙怕真是个好官,不然不会想到这。
他站起身,踱步到窦绥面前,目光如炬:“本王在淮北经营多年,尚且需要恩威并施,小心平衡各方势力,方能维持眼下局面。你一个初来乍到的京城女官,空有一套看似美好的章程,就以为能在这片土地上推行下去?你可知这其中的水有多深?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只怕你这分仓制还没见到成效,引发的乱子就足以让你,让霍都尉,甚至让朝廷,都下不来台!”
刘阙的驳斥并非全无道理,他精准地指出了在封建官僚体系下推行此类改革可能遇到的巨大阻力——执行力的问题、**的问题、地方势力的反弹。
他的态度强硬而自信,带着一种“我比你更懂淮北”的傲慢。
窦绥沉默地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她无法否认刘阙指出的某些现实困境。理想化的制度设计,在复杂而顽固的现实面前,确实显得苍白无力。
她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并非来自刘阙的嘲讽,而是来自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看似难以逾越的鸿沟。
霍铮站在她身侧,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凝滞的气息。他想开口为她辩驳几句,却发现面对刘阙提出的这些实实在在的难题,任何空洞的大道理都显得无力。
两人没能说服他,反而被教训了一顿。
从王府出来,冬日的冷风一吹,窦绥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抬头望着淮北阴霾的天空,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和能力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他说的……未必全是危言耸听。”窦绥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是不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霍铮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眸光,心头莫名一揪。他沉声道:“事在人为。再难的路,也是人走出来的。”
窦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道理我都懂。可是霍铮,我们现在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刘阙不配合,甚至可能暗中阻挠,我们在此地根基浅薄,拿什么去推行?拿什么去应对这些问题,皇上还要我们早点回去,这要是完不成,也不用回去了。”
她环抱着双臂,慢慢往前走,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和无助。
““是啊,皇上一直在等我们的结果,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若此事办砸了,不仅你我前程堪忧,更可能让陛下推动新政的意图受挫……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紧紧包裹。智谋在绝对的权力和根深蒂固的现实面前,似乎也变得不堪一击。
她原本以为找到了账册的疑点,摸清了刘阙的一些底细,便能找到突破口,可现在,她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四处碰壁,前路迷茫。
霍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脆弱,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言辞匮乏。他只能默默地跟着,用自己的存在,给予她一丝无声的支持。
他知道,此刻的窦绥,需要的不是空洞的鼓励,而是一个真正能破局的方向。而这个方向,在哪里呢?连他自己,也感到了一片沉重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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