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的雪,来得又急又密。不过一夜之间,天地便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素银,将这座边境重镇的刚硬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临南王府的庭院里,积雪深可没踝,几株老梅枝上缀满了雪絮,偶有耐不住重量的,“噗”一声轻响,便簌簌落下一小团,随即,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王妃娘娘,您看,要这样,先团一个结实的大雪球做身子……”
窦绥挽起了官袍的袖子,露出一截皓腕,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微微发红。她正半蹲着,耐心地教王妃许晚宁堆雪人。
许晚宁则披着厚厚的银狐裘,一张苍白的脸被寒气熏出些许红晕,她学着窦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雪捧起,压实,那专注的神情,竟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眼底深处常年萦绕的轻愁,似乎也被这洁白的雪色冲淡了些许。
“手这样凉,仔细冻着了。”临南王刘阙看到她在玩雪,蹲下握了握她的手,而后便让侍女拿了一件更厚的雀金呢斗篷,他接过为她披上。
而后又将她一双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中呵着暖气。他看向许晚宁时,眼神是外人难得一见的柔和。
窦绥在一旁看着,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纯粹欣赏意味的灿烂笑容。
若他们不是生在这个时代的人,放在现代,该是多少人羡慕的模范夫妻。
她由衷道:“王爷待王妃娘娘真好。这样的感情,真是少有了。”
许晚宁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嘴角却弯起了幸福的弧度。刘阙抬眼,目光掠过窦绥那真诚的笑脸,又转向不远处廊柱下抱臂而立的身影。
霍铮站在那里,玄色大氅上落了些雪屑,他并没有参与堆雪人,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个在雪地里忙碌的、笑容异常明亮的女子身上。
他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此刻竟也柔和了下来,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刘阙是何等精明之人,只这一眼,便看透了霍铮那沉默外表下涌动的情愫。
他心思电转,若能借此拉拢这位皇帝亲信的悍将,无疑是给自己在京中添了一枚极重的筹码。
他踱步到霍铮身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霍铮听清:“霍都尉,年轻人,心中有思慕,乃是常情。窦司水才华出众,品貌非凡,与都尉堪称良配。若都尉有此心意,本王或可修书一封,向陛下陈情,促成这段姻缘,也算是一桩美事。”
这话说得客气,其中的拉拢与试探之意却昭然若揭。
霍铮身形未动,目光从窦绥身上收回,看向庭院中纷飞的雪花,声音平稳无波,反而言语中带着冷静与清醒:“多谢王爷美意。只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窦司水同男子一样,志在四方,心怀丘壑,非寻常闺阁女子。她的路,她自己会选。下官……不敢亦不能妄求。”
他这话,既是拒绝了刘阙的“好意”,也清晰地划清了自己的立场——他不会因私情而被拉拢,更尊重窦绥自身的意愿与追求。
刘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算计。他笑了笑,不再多言。
这时,雪人也初具雏形,许晚宁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转向窦绥,语气里带着尚未散尽的欢快:“窦司水,前日你说的那个‘火锅’新吃法,听着就让人觉得暖和。今日天寒,不若就留在府中,我们一起尝尝?王爷,您说可好?”她期待地看向刘阙。
刘阙自然无有不允,正好借此缓和方才与霍铮之间略显凝滞的气氛。
王府花厅里,暖意融融,与外界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中间摆上了一个特制的黄铜锅子,下面炭火炽热,锅内红汤,是窦绥用茱萸、豆豉等调制的简易版,与清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四溢。旁边案几上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鲜嫩的菜蔬、豆腐等物。
“娘娘,吃火锅,一定要有蘸水才好吃,你看,像我这样。再吃上一口羊肉,味道特别鲜美。”
众人围坐,气氛一时倒也显得其乐融融。许晚宁学着窦绥的样子,将肉片放入锅中涮煮,再蘸上酱料,吃得鼻尖冒汗,苍白的脸上气血都红润了许多,连连称奇。
刘阙看着那沸腾的锅子,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他夹起一筷涮好的羊肉,淡淡道:“此物……倒是与古书中所载的古董羹,拨霞供有异曲同工之妙。窦司水博闻广记,竟连这等古法都知晓,并加以改良,实在难得。”
窦绥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带着浅笑:“王爷谬赞,我这个人,别的上不精,唯有吃饱肚子这一件事用心,不过是偶得闲暇,胡乱琢磨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许晚宁经过这几日的接触,已然把窦绥看作妹妹一般,看她如此洒脱可爱,不由得心里喜欢。
正当众人看似融洽地享用美食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霍铮的一名亲兵神色凝重地快步走入,绕过众人,径直到了霍铮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并递上了一封密封的信函。
霍铮面色不变,接过信,对刘阙和王妃告罪一声,走到一旁背身拆开。快速浏览后,他眉头瞬间锁紧,转身时,目光与一直关注着他的窦绥对上,微微颔首。
窦绥看他如此神情,觉得定是宫中出事,心顿时沉了一下。她借口净手,起身走了过去。霍铮将信递给她,声音压得极低:“是公主府快马传来的密报。”
窦绥展开信纸,上面是云衡的笔迹,字迹略显凌乱,信中说了太后懿旨已下,云衡在府中待嫁,终日以泪洗面,以及朝中和亲之声日盛,陛下处境艰难等情状。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窦绥心上。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明媚娇憨的小公主,是如何在绝望中挣扎。
她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方才因堆雪人、吃火锅而带来的些许轻松,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揪心的难受。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脸色有些发白,连面前香气扑鼻的火锅也失去了吸引力。
许晚宁心思细腻,察觉出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窦司水,可是有什么不适?还是京中……有什么消息?
窦绥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干涩:“是……京中来信。云衡公主她……太后已下旨,命她远嫁东山国和亲。”
许晚宁与云衡公主年纪相仿,在京城时也曾有过数面之缘,对那位活泼可爱的小公主颇有好感。
“什么?”许晚宁闻言,手中的玉箸“啪”地一声落在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忍,“云衡……怎么能……嫁去那么远……”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仿佛能感受到那份远嫁的凄惶,“我一直……是把她当妹妹看的……”
厅内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刘阙慢条斯理地涮着一片羊肉,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东山国主年迈昏聩,国内部族纷争不断,并非良配。陛下……竟也允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感慨,“看来,这朝堂之上的难处,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连自己的嫡亲妹妹都护不住,这江山……坐得也未免太过憋屈了些。”
他没有直接辱骂,但那句“憋屈”,比任何直接的言语都更具讽刺意味,将一个窝囊又无力的帝王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窦绥猛地抬起头,看向刘阙,又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她紧紧攥着袖中的密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能再拖下去了。
必须尽快解决淮北的问题,找到破局的关键。
云衡等不了,陛下等不了,她要解决好,赶紧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灼与怒火,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她对着刘阙和王妃微微欠身:“王爷,娘娘,京中突发要事,窦绥心绪难宁,恐扰了二位雅兴,请容窦绥先行告退。”
霍铮也随之起身。
刘阙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摆了摆手:“既如此,本王也不便强留。二位请自便。”
走出温暖如春的花厅,扑面而来的寒风让窦绥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必须回去了。
尽快。
……
回驿馆的马车上,窦绥神思不宁,霍峥看出她的不安,拍了拍她的的斗篷想安抚她。
而窦绥心中却很混乱,最初来到这个世界,只是因为骨书的要挟而活下来,可事态发展至今,她好像已然完全走上了和主角的生命轨迹完全吻合的路,这是她原本为了活着想要的,可人在戏中,不得不入戏。
霍峥如此,公主亦如此,这些看似艰难的抉择,都决定了她以后要走的路。
她要救云衡,哪怕力量有限,也要帮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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