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朱门泪

靖水城—公主府。

自太后懿旨下达之后,府里就像被一场无声的瘟疫笼罩着。昔日里连空气都透着馨香与欢快的殿宇,此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云衡公主歪在榻上,只是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抱着膝盖蜷在窗边的锦垫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那卷明黄色的懿旨,被她扔在脚边,像一条冰冷恶毒的蛇,盘踞在她破碎的梦境上。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冰凉。

云衡想起东山国那据说终年苦寒的风,想起国主那张在画师笔下都难掩老态的脸,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的青春,她的憧憬,她心底那个关于沈青樾的、刚刚冒出嫩芽就被掐断的梦……全都完了。

芸香红着眼眶,一直守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公主从小小的粉团子长成如今明艳的少女,何曾见过她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正心如刀绞间,一个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在芸香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见着有位年轻的大人一直在门口逛,问他是否有事,他又支支吾吾不肯进来……”

芸香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看到公主,又忽然想起什么一样。

“我知道了。”

芸香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殿下……内侍来报,说有位年轻的大人在府门外……已经徘徊了好一阵子了……奴婢瞧着,他像是想进来,又不敢……怕是……”

听到年轻的大人,云衡空洞的眼神猛地颤动了一下,像死水里投入了一颗石子。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芸香,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沈青樾吗?是他来了?

“他怎么会来?他知道了?”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是酸楚、还是最后一丝不甘的力气,猛地从四肢百骸汇聚起来。

云衡猛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虚弱,眼前黑了一下,芸香连忙扶住她。她却一把推开芸香,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朝着府门的方向冲去。

门外,沈青樾正怔怔地望着那紧闭的门扉,清俊的脸上毫无血色,眉头紧锁,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官袍的下摆沾了些尘土,显然已在此处徘徊良久,心中天人交战,进退维谷。

公主府朱红色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门开的瞬间,他与门内冲出的云衡,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见到云衡的那一刻,那些死气就忽然活泛起来,宛如枯木逢春。

他看到她散乱的发髻,红肿如桃的双眸,以及脸上那未干的泪痕和彻底的绝望。她看到他眼中的惊痛、担忧、无力,以及那同样深不见底的悲凉。

两人相见无言,却欲语泪先流。

就在目光交汇的刹那,沈青樾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层水雾迅速弥漫了他清澈的眼底,汇聚成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气音。

而云衡,看着他落泪,那强撑了许久的、名为公主仪态的躯壳,终于彻底崩塌。

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仿佛决堤的江河,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肆意流淌。她同样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他,无声地落泪,那眼泪里包含了太多的委屈、不舍和无法言说的痛楚。

片刻的死寂后,云衡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沈青樾冰凉的手腕,用力将他拉进了府内,然后“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大门,将外面所有窥探的可能都隔绝开来。

她没有去花厅,而是径直将沈青樾拉进了她平日看书写字的小书房。这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书案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带着稚气笔锋的诗句。

门一关上,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沉重的呼吸声。

沈青樾看着云衡颤抖的肩膀,心如刀割,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殿下……臣……臣听说了和亲之事……臣……”他想说,他想去求陛下,他想豁出一切去争,哪怕螳臂当车,哪怕粉身碎骨……

云衡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像是几天没怎么睡好,这一刻,不必他说什么,她已然知道了他的心意。

这几天的折磨和委屈,在这一刻,她再也克制不住,一双玉手轻轻地捂住了他冰凉颤抖的唇,而后双手揽住他的颈,踮起脚,闭上眼,用力地吻上了他的唇。

沈青樾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感受到她的绝望,她的不甘,她如同火焰般燃烧最后的生命也要留下的印记。

沈清樾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吻,先是一怔,而后眉头微皱,眼里的冰雪被融化开来,跟着的,也是一道不忍的泪水。

他也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唇柔软又香甜,勾在他的舌尖,带着一股力量,但沈清樾心里明白,那不是缠绵的吻,而是绝望的、带着诀别意味的烙印。

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脸颊,唇瓣相贴处,是咸涩的、令人心碎的味道。随后,他同样以温柔回应她。

又是泪水,又是热吻,周遭的热气急剧蔓延,两人的身体的洋流从舌尖一路流向整个身体。

一吻仓促结束,云衡松开他,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震惊而痛楚的双眼。

沈清樾深深地将云衡拥在怀里,像是在怕是失去。

“殿下……”沈青樾声音沙哑,脸上还带着泪水,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你不能去东山国,臣这就去求见陛下!臣……”

“不要去!”

云衡猛地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尖锐,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

她紧紧抓着他的官袍前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沈青樾,你听着!我知道你们沈家到你父亲这一代就落魄了,他喝酒赌博,败光家业,而后撒手人寰!你们母子被族长赶出家门,是你母亲咬着牙,吃尽了苦头,才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让你堂堂正正考上了探花!你们母子好不容易从泥泞里爬起来,有了今天,你能仕途安稳,母亲能安享晚年……不要忘了来时路,不要为了我趟进这浑水里……”

沈清樾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云衡原来如此了解自己的家世,旁人都道他朝廷新贵,前途无量,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自己的不易。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不仅割在自己心上,也血淋淋地剖开了沈青樾内心最深的隐痛与软肋。他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摇晃。

是啊,他寒窗苦读,母亲熬干了心血,才换来这身官袍,才有了如今稍稍安稳的日子。得罪陛下,触怒太后,他的仕途将尽毁无疑,甚至可能累及母亲……

“可……可你……”

“沈清樾,我自己都难以改变的事实,你又能如何?得罪了太后你会有什么下场?你母亲怎么办?!”

云衡看着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心像是被撕成了碎片,但她知道,她必须狠下心。

“沈青樾,我刚才吻了你!”她宣告着,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泪汪汪的执拗,“我吻了你,你就是我的了!这辈子,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

她说着世上最动人的情话,却做着最残忍的告别。

“但是。”

她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就从这一刻起,把我忘了吧。走好你的仕途,光耀你沈家的门楣,好好孝顺你母亲……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死死咬着唇,不再让自己发出一丝哭声。她用尽全身力气,指向房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走吧。”

“现在就走。”

“不要再来了。”

沈青樾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听着那残忍的“驱逐”,所有的言语,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幻想,都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最终,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躯壳,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拉开了书房的门。

就在他踏出书房的那一刻,天空,竟毫无征兆地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静谧而浩大,很快便将天地染成一片苍茫。

沈青樾失魂落魄地走出公主府,朱红的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公主府门前的石阶下,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满他的发顶、肩头,落在他犹带泪痕的脸上,与尚未干涸的泪水混在一起。寒气刺骨,很快冻红了他的鼻尖和耳朵,他却浑然未觉。

嘴里喃喃着:“太迟了……太迟了……”

他心里一直藏着的那些话,至始至终没有来得及和她说,他怪自己说的太晚。

起初只是无声的落泪,渐渐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他喉间溢出,最终,在这个被大雪笼罩的、空旷无人的长街上,化作了再也无法抑制的、绝望的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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