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宋将军

淮北驿馆。

窦绥无精打采地裹着毯子窝在躺椅前,平日里她的活泼减了几分后,炭火似乎都比往日黯淡了几分。

霍峥只是望着她,这几日用尽了方法,又是送美食,又是送新衣,又是找她谈心,她皆提不起来兴趣。他知道,大概是一股气堵在心头,一时难以消化分仓制和云衡两件大事。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地,呼呼吹着大风,风沙被卷起,打在窗棂上斯斯作响。

“窦绥。”霍铮低沉的声音响起。

窦绥回过神来,敛去脸上的忧色,抬眸看他:“怎么了?”

“东山国陈兵边境,势头不小。朝廷已任命宋贵人之兄,宋令霄,为骁骑将军,率部驻守淮北边境。旨意中,命临南王……辅佐一二,共护防线。”

说起宋贵人,窦绥想起来,在宫中时虽然无缘见到,却是听过她的名头的,现下宫里也就是她得皇帝真心宠爱些。闻其人性格温柔细腻,是个好相与的。

霍铮将打探到的消息道出,语气平稳,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那岂不是很快就来了?”窦绥问着。

霍峥却笑。

“你现在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宋将军的神翼军早在十五日前便出发了,现在算起来,估计已经快到淮北了。”

窦绥一时心慌起来,什么事都赶到一起,这意味着淮北的局势更加复杂了,临南王的权柄因这支朝廷直属军队的到来而受到钳制,但也可能因此生出更多变数。

果然,当晚,临南王府的请柬便送到了驿馆——为宋将军接风洗尘,请窦司水与霍都尉作陪

宴无好宴。窦绥与霍铮心中都明了。

王府宴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主位上,刘阙谈笑风生,俨然一副东道主兼长辈的姿态。下手边,新晋骁骑将军宋令霄一身戎装未褪,眉宇间带着军人的悍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他目光如电,在窦绥与霍铮进门时,便毫不客气地扫了过来,尤其在窦绥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带着审视,甚至隐隐的不悦。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刘阙故意将话题引向窦绥。

“这些日子,窦司水在淮北烦心漕运,才华出众,堪比宋贵人,是陛下得力臂助,宋将军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便见霍峥眉头一紧。

刘阙这话这分明就是在挑拨离间,生是怕他们二人借宋将军之力解决淮北之事。

宋令霄闻言,手中酒杯一顿,抬眼看向窦绥,语气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

“窦司水如此得陛下看重,为何不在宫中安稳侍驾,反倒来这淮北苦寒之地奔波?”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几乎是明晃晃地暗示窦绥在宫中处境尴尬,或是别有用心。

窦绥想都不用想,便知道他显然是因为妹妹宋贵人之故,对她这位传闻中得了皇帝青眼的女官心存芥蒂,借此发难。

霍铮脸色一沉,手中酒杯重重放下,正要开口维护。窦绥却轻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脸上没有丝毫愠怒,反而迎着宋令霄挑衅的目光,坦然一笑,笑容清浅却自有风骨:“宋将军说笑了。窦绥一介女流,蒙陛下不弃,授以官职,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所应当。宫中也好,淮北也罢,皆是报效朝廷之地。窦绥之志,在于厘清账目,推行分仓,稳固我朝粮储根本,使边境将士无后顾之忧,使天下百姓免受饥馑之苦。此志,无论在何处,皆不敢忘。”

她语速平缓,声音清晰,没有丝毫火气,却字字铿锵,将个人恩怨轻巧地拨开,提升到了家国政务的高度。

“至于宫中如何,非臣下所能妄议。窦绥只知,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 这一句,更是撇清了自己与后宫纷争的关系,表明自己一心公务的立场。

好在窦绥看过许多史书,君臣之论不在少数,她早就已经背的熟熟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宋令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倒是宋将军,如今戍边重任在肩,窦绥虽不才,亦愿竭尽所能,助将军稳定后方粮草供应。唯有前线稳固,后方无忧,方不负陛下托付,不负将军戍边之苦。”

霍峥一脸赞赏的看向她,果然非一般女子。

此言一出,不仅巧妙地化解了宋令霄的刁难,更是不着痕迹地将自己放在了“协助者”而非“争宠者”的位置上,同时点明了两者共同的目标——稳固边境。一番话既全了宋令霄的面子,也表明了自己的价值与立场,堪称滴水不漏。

连主位上的刘阙,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霍铮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宋令霄被这番不卑不亢、格局宏大的回应堵得一时语塞,他虽是武人,却也并非完全不通情理,对方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又句句在理,他若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他哼了一声,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宴席散后,宋令霄借口醒酒,独自走到王府花园的僻静处。不多时,窦绥与霍铮也跟了过来。

“宋将军。”窦绥率先开口,语气平静。

宋令霄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宴席上的剑拔弩张,但神色依旧冷硬:“窦司水,霍都尉。方才席间,宋某言语冒犯。”

“将军爱护妹妹之心,窦绥明白。”窦绥坦然道,“但我与宋贵人,各司其职,并无冲突。窦绥之心,方才在席上已言明,不在宫闱,而在社稷。”

宋令霄打量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而窦绥心里却着急云衡公主,便直接转移了话题,语气沉重了几分:“宋将军,我有一事相问。”

“云衡公主和亲之事……”

宋令霄仿佛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便也无暇顾及,便回道:“和亲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太后懿旨已下,陛下……也无力回天。”

窦绥与霍铮心中俱是一沉。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吗?”霍铮沉声问。

宋令霄摇了摇头:“东山国来势汹汹,朝廷需要时间调兵遣将,稳固防线。和亲,是目前最能争取时间的法子。牺牲一个公主,换取边境暂时的安宁,在朝堂诸公眼中,是值得的。”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不过,我今日截获了一封自京城而来,送往临南王府的密信,落款是那位新晋的柳明舟柳大人。”

霍铮眼神一凛:“信在何处?若能拿到此信,或可作为刘阙与朝臣勾结的铁证!”

宋令霄却摇了摇头:“此为朝廷机密,我要上报朝廷,无从告知。”

两人心事重重地回了驿馆。

霍铮立刻看向窦绥,眼中是询问之色。

“若有此信,或许会助我们一臂之力。不然,我们再冒险一次,去偷了信如何?”

窦绥却灵机一动。

“不必去偷。”

霍铮诧异地看向她。

窦绥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却充满智慧的弧度,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封已被刘阙收起的密信。

“宋将军方才说是否信众提及‘堰塘旧账’及‘打点’?”

“是。”

“那就够了。”窦绥语气笃定,“霍峥,你可还记得,我们看过的那本真账册上,关于望岭堰塘最大的一笔石料采购,是在哪一页?供应商是何人?单价几何?”

霍铮略一思索,立刻报出了几个关键数字和名称。

窦绥点了点头,眼中光芒更盛:“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窦绥闭目凝神,将宋令霄的碎片信息,与账册上的关键数据,在脑中飞速地组合、推演、填补。片刻后,她睁开眼,眸光清亮逼人:“我大概……能推断出那封信缺失部分的核心意思了。虽非原文,但足以切中要害,让刘阙相信,我们‘看到’了那封信!”

窦绥虽无强力,却有急智!无需冒险盗取原件,仅凭有限的线索和强大的逻辑推理与记忆,便能重构出足以震慑对手的关键信息!

“霍峥,”窦绥看向霍铮,语气果断,“你随我去见临南王。”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王府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霍铮立刻紧随其后。

窦绥手中无信,心中却已有了一封足以搅动风云的“利器”。

……

临南王府的主院寝室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外面风雪之声隐约可闻,室内却暖融如春,兽耳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雅恬淡的梅花冷香。

刘阙卸去了白日里在人前的威仪与算计,只着一身舒适的墨色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王妃许晚宁依偎在他身侧,将一双纤细却略显冰凉的手伸到他面前。

刘阙从身旁一个精巧的珐琅盒中,用指尖挑起一点莹白细腻的膏体,那膏体带着一种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异域花香。他执起许晚宁的手,动作轻柔地将膏体在她手背涂抹开,然后用指腹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地揉按,从微凉的指尖到纤细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晚宁,这是下面人刚孝敬上来的,说是西域那边一个小国进贡的珍品,叫玉容脂,最是滋润肌肤,防冻防裂。你冬日里手脚总是冰凉,用这个正合适。”刘阙的声音低沉温和,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许晚宁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膏体化开的滋润,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满足而依赖的浅笑,如同冰雪中悄然绽放的昙花。

“阿阙,你总是记挂着这些小事。”她轻声说,目光落在丈夫专注的侧脸上,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刘阙仔细地为她涂抹完一只手,又执起另一只,语气带着不以为意:“你的事,没有小事。”

许晚宁却沉默了片刻,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阿阙,我知道您心有丘壑,不甘于此。可如今……东山国虎视眈眈,朝廷又派了宋将军来,这淮北眼看着就成了是非之地。我只盼着,我们能守着这一方安宁,平平安安的就好。那些朝堂上的风云……我们能不能,不去掺和了?”

她抬起眼,恳切地望着刘阙,那双总是带着轻愁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担忧:“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安。”

刘阙为她揉按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抬起眼,对上妻子担忧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深处。

“晚宁,你多虑了。”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淮北是我们的根基,本王自有分寸。朝廷来人又如何?这淮北的天,还翻不了。至于那些风云……有时候,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雅的香气,目光却越过窗棂,投向外间沉沉的夜色,那眼神深处,是许晚宁看不到的野心与冰冷的算计。

“放心吧,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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