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宓清月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又要干什么。
钟毓说练功,她就去练。钟毓说她犯错,她就挨打。
其实她不止怕黑,还怕许多。
比如怕钟毓打她,比如怕阿姐生气。
怕虽怕,却并不意味着不敢与之对抗。
既然有勇气敢走到这里,就有勇气敢继续走下去。
在一个黑夜,耳边风悲啸,身边依旧空旷。她想了很多,决定试试。
以防自己后悔,她拖着裙子快速走到岸上。
声音依旧在。她走到了岸上。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她回头,在河流中看到了自己。
碧蓝的眼睛在水面上发光。
身后还多了一双青绿色的翅膀,羽毛漂亮而整齐,波浪状。
她默默接受了这一切,心情无比平静。
宓清月很矛盾,既悲观又乐观。
虽然遇到事情总是抱着先死一死的心态,但会好好给自己找活路。
把伤养好,再学会怎么控制这对翅膀。
她很有天赋,只试了几次,就成功飞了出去。
轻松得有点难以置信。
她站在悬疑上,看着深渊还是会后怕。
但,这不算什么。
她即刻动身去了镜天门。
在那里,她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不见到钟毓。
她很喜欢这种可以多为自己考虑的日子。
太阳变大了,膝下湿润的沙土被蒸发,晒干。
清月起身,黄沙消散。
她看得见了,白纸耀眼洁白,定在她眼前。
她用指尖在纸上描摹笔划。
写出那几个字后,她抬眼望向沙帘后的人。
两张白纸飘到皇甫茹面前。
皇甫茹有些诧异,撤开了两人之间的屏障。
“青衣,你可以出去了。”
好像心有灵犀一般,两人对望了一眼。
夏侯明霄没有说话,只是宽慰地笑着,在那笑之后好像还有一丝静默的悲凉。
不知是不是被风沙迷的,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了。
“留下的那个,会怎样?”清月平静地问出。
“会死。”皇甫茹答。
天空始终蒙着一层纱帐,灰蒙蒙的,人的眼底也蒙了一层沙。
天是昏的,人也是。
他的眼睛会留情,清月记得。
再不高兴的时候,看着他也能气消。
所以走过他的时候,她站在山脊上,看去的是更远处的更高的山脊。
许久不下的一场雨终于在她心里下了起来。
十指相扣那瞬,周遭景象疯狂扭曲,夏侯明霄耳边风驰电掣。
他所有思绪都被那双略带寒意的手占据。
清月的手无论什么时节都有些凉,不易捂热。
就像她这个人,面上是冷的,不易被感动,但如果有一个人敢把真心剖出来给她瞧瞧,她也是看得上的。
他们从皇甫茹眼前逃走了,还不知会逃到何处。
清月突然停下来,灰青色的身影立在他眼中。
他刚要问,清月的手垂下来,身体向后倒去。
他大步上前接住她的背。
清月倒在他怀里,眼下流出两行血泪,两行小溪循着轨迹不断往下淌。
他依稀辨得清她的蓝色瞳子变浅,碎在了眼眶里。
这是没有仙力的她能保全两个人的最好办法了。
夏侯明霄吓坏了,说不出话,泪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砸在清月的下巴上。
他指尖颤抖地擦掉她眼下的血水,血水的印记模糊了脸庞。
“为什么不走?”
“因为你不顾及自己,我才会顾及你啊。蠢货。”
她猜到,他会写她的名字。
清月脸被他擦花,她硬推他的肩:“快走。”
他们所站的位置就是她在山脊上看到的最远最窄的地方。
清月耗尽精力换来的一线生机,皇甫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明霄撕下自己衣袍最干净的一角,系在她眼睛上:“闭上眼睛,我背你。”
明霄扶着她,缓缓转过身。
他背上她。
她的双手落在他胸前,呼吸低而沉,浅浅扫在他的脖子上。
清月的力气被渐渐抽空,不得不依偎在他的肩侧。
脚印在沙砾上踩出了坑,风一吹过,又被沙子淹没。
黄沙扫过他的侧脸,夏侯明霄步伐沉重,清月的心跳和他同频。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凝重了,但要一直走下去,不能停。
“看不见了。”她趴在他肩头,在万籁寂静中突然冒出一句。
“只是暂时的,等我们出去就有法子治。”
后脖湿了,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她的血。
但总要有一个人心存希望的。
“瞎了。”
“不会瞎的。”
清月的脸色苍白如薄纸,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她不知道人死的时候是否总会胡言乱语,但此刻她不想掌控自己的理智。
斟酌很久后,她放下坚持。
“怕。”
明霄有些讶异,因为清月平素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心里生出巨大的危机感。
他哄着她:“不怕,不怕,很快就到了,再坚持一下就能出去了,出去后就可以治眼睛了。
你不是喜欢雪吗?我们就去北山看雪。
在北边,什么样的雪景都看得到,冰山湖海,鹅毛千里。
雪山里的小动物都长得可漂亮了,小松鼠、小松鸦、小雪貂。
你嫌弃你的话,我就滚得远远的,不在你眼前烦你。”
肩头上的人呼吸停了一刻,伴着明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衣,别睡着了。”
她的头向他的肩窝处蹭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微弱了。
“钟姨说,我必须强大,不可以对任何人示弱,但我就是怕黑。”
他眼睛亮闪闪的,轻柔温暖地笑出来:“这不算什么,青衣,真正强大的人可以允许自己有害怕的东西。”
明霄这番话的道理跟她从小接触的不一样,但让她感觉舒适放松。
“那你会怕什么?”
写名字前,想必他也见到自己此生最怕的东西。可即使这样他也选了她吗?
“我怕死。”
“怎么会?你不是最爱舍身救人了吗?”她临到这时,还是没忘记讽他一遭。
明霄无可奈何,还是顺着她:“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在意之人死。于我而言,死亡散发着一种气息。”
“气息?”
“是呀,人快死的时候,阳气暴脱,所处三里内都会弥漫着昏暗的死气。”
“因为你是雪狼,所以对气味特别敏感?”
“是的。”
清月一直忍着痛,头脑有些迷糊不清了。恍惚之间想起那几段梦境。
“明霄,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
“那你想过要回去吗?”
“已经回去过了。”
在这个地方待得太久了。
狂风在不远处呼啸,黄色的巨龙在沙漠中肆虐,风势汹涌,摇摇欲坠。
“青衣,别睡着了。”
“嗯。”
“青衣,我给你讲故事,每讲一段,你就应一声好不好?”
明霄很怕她一睡不醒,用讲故事吸引她的注意力。
“好。”
“从前有个小沙弥......”
他讲得还算有趣,但清月眼睛沉重,她很想睡过去。
“青衣。”
“嗯。”
“别睡着了。”
清月越觉得自己身上寒冷,就越想要离他越近。
仿佛抱紧了汹涌波涛中的一块浮木,明知希望渺小,却要再信一次。
这个世界会有尽头吗?夏侯明霄觉得没有。
如果有的话,为什么走出一片一片的黄沙,又是另一片黄沙。
为了躲开沙暴,他必须绕一点远路,还要在这远路中推算最短的距离,这是对体力和脑力的双重考量。
腿脚越来越重了。
他们的背影在烈日当头下拖出一道影子。
沙海中渺小的两人在耗尽最后一丝心力挣脱。
“青衣。”
很久之后,他没有再听见那道声音,甚至隐隐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声。
他接着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沙子借着席卷而来的大风向他示威,肆意挥洒在他脸上。
他拧着眉望向前路,无情的黄沙将他包围。
他偏偏要斩破阻碍他们的这一切。
“哪怕要走到世界的尽头,我也要带你出去。”
沙砾在阳光下晒得刺目,他的眼睛不多时看花,只凭借狼族敏锐的直觉往前冲。
这里太荒凉残酷,他不愿清月凄凉地睡在这种地方。
忽而柳暗花明,夏侯明霄感觉脚下的沙土变得细腻湿润了。
“好一对有情人,本宫都不舍得杀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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