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父仿佛一夜苍老十岁,连背也佝偻了:“云修,他毕竟是你弟弟,亲弟弟啊……”
纪衡修听到纪父这声胜似祈求的哀叹,方才软下去的骨头忽被什么东西打直了。
烛火明灭下,他阴郁着眉眼,笑得嘲讽:“爹,你把人家当儿子看,人家不一定把你当爹看。”
“你如今就是跪在他纪云修身前都没用,求又有什么用?”
“荒唐!”纪父怒目斥道。
说完,他高扬的姿态又放下:“云修,你弟弟肯定是被有心人冤枉的,他,他不敢闹出人命的!”
书案后的男人依旧沉默。
大抵是平生所有的骨气都聚在今日了,纪衡修直直盯着男人,模样有些混不吝:“爹,还没看出来吗,我哥巴不得我死。”
“原因嘛,您老也知道,我杀了罗青远,罗青远姓楚。”
纪衡修挤眉怪笑,面目扭曲狰狞:“我杀了楚家人,我哥杀了楚家人,你也杀了楚家人。哈哈哈,我们不愧是一家人,贱得真恶心啊!”
“你给我闭嘴!”纪父抄起桌案上的一方砚台,直直往纪衡修面门上砸去。
纪衡修没躲,额头上被撞出一个模糊的血坑,他痛得大叫,抬手摸了摸温热粘稠的血,又直视纪云修,嘻嘻道:“哥,我真挺好奇的,你晚上有没有梦到嫂子?她是不是恨死你啦?”
纪父急得脸色煞白,不停抓起手边的东西往纪衡修身上砸。
纪衡修狼狈地边逃边喊,脸上却堆满了恶劣笑意。
“楚家倒台的时候,你为了容家的小女儿,可是亲手舍弃楚云裳。”
“伪君子啊纪云修,伪君子……”纪衡修恶狠狠吐出一口气,眼神歹毒,咬牙切齿,“你他娘真是一个伪、君、子!”
纪云修神色不动,仿佛此时此刻被当头指责的不是他。
“借了容家的势在朝中站稳地位后,就对容家的小女儿爱答不理,在这装个狗屁的深情啊!不就是嫌容珠没有楚云裳漂亮!”
闹剧的最后,以纪衡修被倒下的博古架绊倒摔晕结尾。
纪父追得气喘吁吁,撑着膝盖,对着一室狼藉,尴尬地和纪云修对视一眼:“我,我收拾……”
从方才起就沉默许久的纪云修终于开口:“不必,你带他走吧。”
纪父拖着纪衡修离开后,纪云修的耳边也终于清净。
他没有叫下人,而是自己一件一件地将东西拾回原位。
收拾完后,纪云修沉着地站在轩窗前,静静望月。
之后,他出了纪府,马车如往日般驶往露华浓。
月上中天,露华浓内,一片清寂无声。
花想容倚在塌上,微微闭眼。
不知等了多久,她身后拥上一人。
“来迟了,纪大人。”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花想容的脖颈,她“啧”了一声,怕痒,又嫌烦。
腰间的力道渐渐加大,带着几分莫名其妙不知缘由的怨气。
纪云修的脸埋在花想容的发间,声音有些闷:“纪衡修喜欢你。”
真是越来越有病了,花想容背对他有些无语:“然后。”
“既然没有然后就把手松开,”见纪云修迟迟不开口,花想容冷声道,“要睡睡不睡滚。”
……
天光乍破,天色拂晓。
卯时,更夫的梆子声最后发出今日最后的声响。
晓鼓敲响,朱红深墙御门听政,宫外长街闭紧的商铺打开大门,书院的学子翻阅儒经,寺庙的和尚要做早课……整个上京城渐渐苏醒,勃勃生机地迎接天际第一缕穿过云霄降临世间的曦光。
远安候府的管事侍从一早便忙碌不已,洒扫屋室,采办物件,算账对账……样样都是忙事。
珍馐堂,邓妈妈亲自盯着后厨的火候,小火慢炖柳云婵的七宝素粥。各房的人匆匆而来领了早膳,又匆匆而去,今日是书院复学的日子,不能再像几日前那般不紧不慢地偷着懒了。
“姑娘怎么还没起?”
翠珠风风火火地跑回溪霜院,踏进里屋,一见孟昭音还赖在榻上,忙叫道:“姑娘别再睡了!要迟到了!”
耳边声音朦朦胧胧,孟昭音睁开惺忪的眼,翻了个身,又缩进温软床榻,争分夺秒地闭眼。
昨日和谢明灼吃吃喝喝闲逛了大半个上京,今早她的整个身子骨都疲累得要散架。
“姑娘,快些起吧,小谢公子已经在前院等着了。”翠珠半蹲伏在床前,凑近枕下毛茸茸的发顶,嘴巴不停地动,誓有孟昭音不起她也不休的架势。
“起……我马上起。”
床上闷闷传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妥协。
等月枝和翠珠费了好几分劲将人梳妆打扮妥当送至前院时,谢明灼已经紧张地喝了好几盏茶。
“孟姑娘早!”
谢明灼一见到人来,立马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站好,打招呼的时候每个字的尾音都在摇尾巴。
孟昭音看向他,微微歪着脑袋,很佩服谢明灼这种人——从一大早睁眼开始就如此热爱生活的人。
端坐主位的柳云婵顺着谢明灼清亮的双眼看向孟昭音,语气责备:“谢公子可等了你许久。”
还未等孟昭音回话,谢明灼就着急认错:“不怪孟姑娘,是在下打搅了。”
孟昭音无辜地看向柳云婵。
柳云婵摸了下怀里窝着的小猫。
她觉得谢明灼就像一只没出息的狗。
于是转头问邓妈妈:“二姑娘呢?”
邓妈妈的语气乍听起来有些莫名的恨铁不成钢:“二姑娘去了溪霜院。”
孟昭音再一次无辜地看向柳云婵。
柳云婵一连摸了好几下小猫。
……
孟昭窈在溪霜院没见到人,就去了侯府大门外等人。
人是等到了,但等到的是一双人。
孟昭窈先是看到孟昭音,眸光才顺便扫到谢明灼。
谢明灼向孟昭窈低首问好:“孟二姑娘。”
“小谢公子好久不见,”孟昭窈扬着下巴,语气平淡,“想不到会在这见到你。”
谢明灼有些不好意思的歉疚:“是在下唐突了。”
孟昭窈颊边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唐突?的确是唐突了。”
孟昭音夹在二人之间,默不作声地望着前方发呆。
春日时分的日头还带有几分春风和煦的暖意。
孟昭音站在这片暖意中,开口对左右二人道:“先到书院吧。”
孟昭窈出声打断:“男女不同席。”
她挽上孟昭音的手,语气亲昵地向谢明灼挑衅:“姐姐今日若要乘车,岂不辜负小谢公子一大早就到府上的心意?”
孟昭窈盯着孟昭音,又好心提议:“侯府离书院算不上远,走过去吧。”
孟昭音其实想说不要。
而谢明灼一听,则立刻从月枝手里接过月白锦锻的书袋。
他眼中笑色璨然,话间也带了好些显而易见的雀跃:“孟姑娘,你昨日夸了三次吴家阿婆做的素馅包子。”
“我请吴家阿婆把早点铺子搬到了长平街,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
“是么?”孟昭窈凉凉道,“什么包子能让姐姐连夸三次?我也想尝尝。”
她的话音刚落,谢明灼便噔噔噔背着孟昭音的书袋往前买包子去了。
谢明灼走后,孟昭窈就松开挽着孟昭音的手。
她面无表情,但阴阳怪气:“将谢明灼迷成这副蠢样,姐姐真是好手段。”
孟昭音微笑地收下这句赞许,反问道:“你不也是么?”
孟昭窈面色一冷,想说自己才不像谢明灼那般没出息。
“阿窈手段了得,”然而却听孟昭音温声笑道,“我被你迷得也要没出息了。”
阿谀奉承!
站在孟昭窈身侧的清荷打心眼里看不起孟昭音。
我家姑娘什么好话没听过?要你……等等,等等!
我家姑娘是上京城中最为人称赞喜爱的大家闺秀。
我家姑娘高高在上犹如天上月、清冷孤傲仿若山间雪。
我家姑娘是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因为某些小人的阿谀奉承而有所动摇的!
……但谁能告诉她现下是怎么一回事?
清荷此时已经难过地从目瞪口呆过渡到面无表情。
清荷自认比世上所有人都更了解孟昭窈。
比如孟昭窈不会脸红,比如孟昭窈不会甘拜下风。
怎么会呢……
怎么能因为这样的人而动摇自己呢……
买包子的谢明灼回来了,吴家阿婆的手艺的确上佳。
可在外吃包子并非闺秀典范,孟昭窈将自己点名道姓要的包子递给清荷。
清荷少见地在走神。
“清荷?”
孟昭窈加重语气,将不知神往何处去的清荷唤醒。
醒神后的清荷接过包子狠狠大咬一口,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孟昭窈被吓到了:“你不舒服吗?”
清荷摇头,笑得十分勉强:“姑娘,我梦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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