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是因为去找云阿姨才变成了净人？”
海芒听得神驰目眩。
这种经历，竟和许锐极度相似，说不定真是她的母亲在冥冥中庇佑着好友与女儿。
“当然，我和阿月都是学者家庭出身，绝无净人贵族的基因。像我这样，历经污染而不死，发生畸变后得以复原的净人，官方称之为‘后天异变者’，出现概率比‘天生携带者”还稀少，原理至今无法解释。”
“后天异变者？”
海芒对这个名词不陌生。
盈华高中净人部那个能拟态猫科动物的女生，即是后天异变者。
“跟你和许锐不同，你们利用污染活化净血因子的尝试，有研究依据可循。而我连匹配者都不是，变成净人的诱因完全未知。我这个只相信科学的无神论者，也唯有认定，假如不是阿月显灵，还能是什么？”
谷晴的目光炯炯有神。
“我想，她拯救我，一定是要拜托我照顾她的家人，只有我做得到，我就是类似备用品的存在，需要派上用场。奈何第一个不信任我的正是阿月的丈夫，他着了魔，把研究所以及考察队都视如仇敌，毫不留情拒绝我的援助。”
“许锐的爸爸......”
海芒自那次长谈后，对这个男人有了初步印象，尽管全是负面的。
逼迫儿女签下婚约协议，单这一条，就是同为匹配者的海芒也不能原谅的劣迹。
“我万万料不到，他放着我无偿提供的研究经费不要，反而把两个孩子往匹配者的火坑里推。等我听闻消息，他们已在协议上签了字，他也抛下儿女躲进了核心区。我无能为力瞧着这一切发生，才刚刚开始，我就辜负了阿月。”
“这事怎么能怪您呢？”
海芒安慰她，迟疑片刻又说，“我相信对许锐和她哥哥而言，您比他们的父亲更像一个称职的家长。我不是信口开河，许锐对您误会那么深，可私下提起您也都喊的晴姨，可见平时您待他们很好。”
“多谢。”
谷晴微微笑了笑，“能从小丫头的‘配偶’嘴里听到这个，多少有点信服力吧。”
“呃。”
海芒脸红噎住。
“说实话，我以两兄妹的代理母亲自居，但我更偏爱许镇一些。他是原定的匹配者，牺牲了太多，加上他个性比较接近阿月，许锐却更像她父亲。即使是许镇，我也关心不够，他后来的神智失常，我难咎其责。”
谷晴黯然垂下眼睑。
“怪我不能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他们身上，高层看中了我的能力，想让我重新加入考察队担任向导，以不调查我的违纪行为当作交换。为保护阿月的名誉，我答应了.....我自己也难割舍这份和曾和她寄托了同一理想的工作。”
海芒曾问过许锐，谷晴身为考察队向导兼副队长，一年在故土的时间比呆在市区都长。
这种情况，还要她照顾好两个孩子，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我刚结束一场由三支分队联合的重大考察任务，返回湖陵，许锐孤零零站在指挥所门口等我，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跟我说许镇失踪了......还恳求我，让我带她去故土把许镇找回来。”
谷晴闭目回忆，脸色像描述里的许锐一样惨白。
“我仿佛被五雷轰顶，又像听到自己亲生儿子的噩耗，本来就精疲力尽的身体居然扛不住，倒入许锐怀里。她一面抱着我大哭，一面仍在哀求我答应她，那么无助。我头一次看到她哭成那样，可我还是，还是......”
“还是拒绝了她。”
海芒不忍心地替她说出来。
谷晴突然变得平静，颔首说：“没错。”
“为什么？”
“作为考察队的向导，我比谁都清楚许镇凶多吉少，何况连我在内的所有队员，都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亟需休整。仓促间贸然出动，搜救效率低且不论，没准儿都保护不好许锐，那时她也是个比你强不了多少的菜鸟。”
“要是让她留在市里呢？”
“以你对她的了解，她会乖乖留下来等消息么？”
“不会......”
“我当时最强烈的念头是，不能再连女儿都失去了。”
“我理解您的......”
“不，我也有私心的。我很快意识到，那是一个契机。许镇失踪意味着履行不了婚约协议，他父亲将遭到严惩，被剥夺自由。而未成年的许锐无须担责，我可以把她从长久的阴影中解救出来。”
海芒哑然。
的确，即便自家被机关清算，遭殃的是父母，自己则能免于刑事。
只不过到了那一步，家破人亡一无所有，遣返回外环区，或还得背负巨额罚款，下半辈子生不如死。
许锐却又不同。
谷晴完全能以养母的名义收养她，凭着净人的财富和人脉替她摆平债务，永绝后患。
唯一需要许锐答应的，就是和她过去的家庭一刀两断。
“然而，无论我怎么暗示，她坚持要去故土，自己凑够了钱，堵在我门口，扬言她要以私人名义租用净化装备。我无可奈何，只能东拼西凑拉起了一支临时小队，带着她去故土。”
谷晴似乎不愿意回想这些。
“我真不该屈服的，明知她已不信任我了，而队员们也因为疲劳注意力下降，净人用不出能力。全队破绽实在太多了，以小丫头的敏锐怎么可能放过？直到她不声不响消失，我们这些人都还未发觉异样。”
“我、我也指责过许锐太胡来了！”
海芒意难平地附和。
“她不见了，您一定担心得要死吧？”
“是啊。仅存的希望就是许锐她还带着净化器。但不知她遭遇了什么，或是误入未知区域，我们连一点痕迹也找不到。眼看小队快要累倒，净血芯也将近耗尽，我唯有领队返回市区，补给后再独自去寻找她。”
“我听许锐说她昏迷了一整天。”
“或许是吧，我的确足足找了两天一夜，接着心如死灰。等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丝毫没有激动，也不在乎她变成净人还是什么东西。我只是发誓，无论她今后想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为她倾尽所能。”
“......”
尽管曾经看出谷晴为许锐改变想法，海芒猜不到真相如此沉重曲折。
她只剩一个疑惑了。
“我懂了，您表面装作严苛，暗地却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她，难怪我加入考察队这么荒唐的请求您也答应了。但我还是想不通，许锐好几次孤身潜入故土抗衡污染，又不配净化器，您能够放心么？”
“怎么能够放心？”
谷晴摇了摇头，“就算我深知这种做法有效果，也不能不顾她的安全。所以，我每次都跟着她谨防意外。”
“哈？！”
海芒瞪圆了眼珠子，“不会吧？您一个大活人跟着她，她没发现？衰减带那么空旷，掩体都没有......”
“海芒。”
谷晴轻轻呼唤了一声。
“嗯？”
海芒随口答应，猛地一愣，难以置信环顾四周。
她身旁不再是湖畔，人也不再坐着，双脚自行迈步，行走于一片矮林中。
回头搜索，半晌才找到谷晴，两百多米外，对方仍原地坐在湖岸边。
“谷......”
一个字还没喊完，她又头脑恍惚，再回过神已坐回谷晴身旁，仿佛之前的体验是错觉。
“您的能力是瞬移别人？”
以海芒现今的见识，立马反应过来这是能力的运用。
联系净人部的那位副部长，她不免如是猜测。
“瞬移？太抬举我了。”
谷晴淡淡一哂，“只是一种催眠能力，无须外物辅助和心理暗示，就能够向被催眠者的思维植入命令。高层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认为我拥有当向导的才能，必要时可帮队伍稳定士气，克服负面情绪。”
“那许锐......”
“对，我也催眠了她，令她忽略我的存在，淡忘我施加的影响，比如替她注射镇静剂。确保她的安全外，我从不干预阻止她任何行动，一如我当初在自己心中承诺的那样，她要做什么我都支持。”
“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海芒豁然开朗，闭目回想一阵，全盘故事呈现出新的模样。
谷晴静候她品味完，才歉然笑了笑。
“抱歉，有些秘密藏在我的心底太久了，偶尔也想找人倾诉。多谢你的聆听，你是个好听众，海芒。”
“明明是我主动打扰您的......”
海芒忙摆手否认。
“没关系。”
谷晴和颜悦色盯着她：“现在，请你也忘掉这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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