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好的。”
海芒随许锐走向远处，比起喧嚣的校园，她更喜欢这种僻静角落，没人打扰。
尽管被人带来的过程不算很愉快。
这么一想，她才发觉，还没弄清楚许锐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我怕你又怀疑......我放你鸽子，今天就特意早来了两小时。恰好你室友，姓石的那位，在校门口值日，听我报了名字，亲自把我领进学校。”
“原来是阿玉。”
海芒点头，盈华高中对访客查得极严，若不是碰上石晗玉执勤，许锐非得自己去接才能进来。
“......走到半路，你打了电话给她，她一听，猜出有净人找你麻烦。我心想你没有获得能力，担心你出意外，于是向她问了地点，匆忙赶过来帮你。”
“哇——”
海芒想附和一句阿玉真靠谱，忽地惊醒，掏出手机一看，通话早断了。
断电时间为十分钟前，大概正好是翟相三人离去时。
显然，石晗玉得知她脱离危险后，主动挂了手机，不再偷听她和许锐之间的**。
海芒有点感动，稍稍一琢磨，却忍不住奇怪：“阿玉怎么知道，她们会把我拐到这里？”
一抬头，许锐已坐在废弃走道的石凳上。
她犹豫几秒，才靠着对方坐下，又觉得太亲近了，把屁股往旁挪了挪。
许锐一言不发望着天空。
海芒也没有开口，她心中的疑团越堆越多，就连提问，都不知该从何处提起。
仿佛两人都在摸索，要怎样切入这场推迟了一天一夜的重要谈话。
“光帷。”
许锐轻声吐出两个字。
“嗯？”
“笼罩在我们头顶，城市上空的净化结界。因为它带有强磁场，偶尔会产生类似极光的景象。”
许锐的目光直勾勾盯紧蓝天，看上去并无异样的蓝天。
“有人称它为‘光帷’。”
海芒想起了什么：“啊，我在网上见有人拍到过的，的确挺美的。”
“或许吧。它被叫作‘光帷’，可除了发光时，人们几乎难以觉察到它的存在，甚至经常忘记是它在抵挡污染。若非它为人类提供了重建文明最宝贵的安全期，科技也不可能这么快恢复到七十年前的水平。”
许锐不疾不徐讲述。
海芒很纳闷，说的倒都是实情，可跟她俩的事有关系嘛？
这人不会是个书呆子，在背什么论文吧？
“我爸就是研究‘光帷’的，因为做出了不少突破，曾当选过一届议员。”
“哦！”
海芒恍然大悟。
“原来你的议员徽章是这么来的！”
她意识到，许锐不是那种家世显赫的千金大小姐。
议员地位虽高，也不总是跟财富权势挂钩，亦有少数人可以靠功劳擢升，即所谓的“平民议员”。
无论如何，当过议员的许父绝对算是人类精英，怎么会沦落到让儿女签下血型匹配婚约的？
海芒不禁好奇：“再跟我讲讲你爸。”
“我爸以前是光帷技术的工程师，专门开发和改进净化装置，例如提高净血驱动率，扩张结界范围等等。他们研究的内容都是机关一直所主张的，让更多人居有定所，获得更好的生活条件。”
“嗯，温室计划。”
海芒都诧异自己能听懂对方的描述。
小时候，就常有竞选议员跑来她家附近，卖力地向外环区贫民们宣讲这些关于未来的美好图景。
哪怕三岁小孩，渐渐也都明白那是骗人的话，领完随演讲发放的救济食品后，不会再去多听半个字。
不过，对于真正做出实绩的许父，她还是比较钦佩的。
“看来议会偶尔也会重用实干型的学者呢。”
“可是他放弃了。”
“啊？”
“本来他是被高层树立的典范，连任也不成问题。但他自己背离了最初的方向，对议会而言也就失去价值了。”
“为什么？”
海芒既惋惜又惊讶。
许锐停顿片刻，才回答：“他遇到了我妈。”
“......”
海芒后悔选择展开这个话题，怎么就狗血父母爱情故事了？
可观察许锐，仍面无表情，也不像是控制不住思绪在胡乱倾诉。
想到对方的理科脑和千层饼一样的套路，她又怀疑这些是不得不讲的关键。
于是，她没有打断许锐。
“我妈是实验学者，与其说是学者，更像个冒险家。她常外出考察，即使不是净人，必须穿戴昂贵的小型净化装置才能抵御污染，她也乐此不疲，一年差不多有五分之一时光都呆在故土。”
“外出考察？！”
海芒夸张地大叫，“还有人敢去城市之外？到‘故土’考察？”
在她的认知中，城市是地球上唯一能生存的地方。
即便市内，外环区的居民挤破头也想往里钻，就是惧怕被“故土”的污染吞噬。
“不深入研究污染，又怎么对抗它？总有人要出去的，不管是不是出于自愿。我妈则是完全自愿的，她和我爸属于两个极端，天性向往危险莫测的故土，最爱跟我们打比方：海燕终将挣脱囚笼，回到真正属于它的领空。”
许锐不经意苦笑一下。
“我也不懂，理念冲突的两人是如何相爱的，但它确实发生了。我爸放弃了从前的事业，与我妈结婚，也把全部精力投入了他们共同的新课题上——被他们命名为‘开垦’。”
“开垦？”
“嗯，与‘温室’相反，‘开垦’意在帮助人类适应污染，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回归故土，而不局限于龟缩城市。”
“那不就是......净人？”
海芒心脏砰砰直跳，隐约窥见了一丝来龙去脉。
“净人也未必能保证自身在故土不受污染，更可行的方向是怎样减弱和消除污染。这就需要大量采样分析，我爸妈外出考察越来越频繁，科研花费也与日俱增。”
“外出考察很花钱么？”
“很花钱，净人面对污染都有危险，普通人更得依赖小型净化装置不可。与维系结界的巨型净化装置原理一样，小型的也要消耗净血驱动。若非官方委派的考察学者，想要私人租用，价格是天文数字。”
“你妈不是官方的考察学者？”
“是，可也有配额的，她每年的净血上限早超标了，后续只能自费。另外，我爸无考察资质，陪她出去也得自费......很快，他们的积蓄就挥霍一空，加上我们兄妹的出生，外出活动停止了好几年。”
“真遗憾呢。”
“那是我们兄妹记忆中，仅有的，与父母相处的岁月。”
“......”
海芒哑然失声。
“后来，他们还是无法割舍注入多年的心血，重启了研究。只是考虑子女，不再同时外出考察。当然，原本就是专业考察队员的妈妈，外出次数更多......其实，也没有多少次了，那时我家存款所剩无几。”
许锐语气变得有些局促。
“钱不够用，保护措施就难免马虎，比如破损的净化装置，纯度不够的净血驱动芯......谁都瞧得出风险，但同样也有‘非做不可’的研究。终于有一天，她踏上了号称最重要的一次考察，在那之后，再没有回来。”
“你要不，休息两分钟再说吧......”
海芒听着都感觉呼吸沉重，许锐却神色如常。
“我没关系。自从我妈出了意外，我爸跟变了个人似的，无比畏惧故土。完全不像很多人猜测的那样，不顾一切闯进故土找寻妻子的下落。相反，他躲得远远的，谁敢提起他就发火，乃至立马翻脸，拳打脚踢。”
明明叙说这么可怕的回忆，她声音平稳得令人惊悚。
“另一方面，他仍极其珍视他和我妈的研究，念叨着一定要完成它。他把意外归咎于我妈所在的研究所与考察队，发誓永远不跟他们来往，独自卷走成果，带去了核心区，不惜自己出资找其它机构合作。”
“出资？你爸爸还有钱么？”
大约听入了神，海芒没经脑子就脱口而出。
刚准备向许锐道歉，她已惊醒过来：“......婚约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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