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真的好疼……
若不是在这具仙体里,这一身的伤,也够疼得她死去……
但可惜,这伤,没有一处是致命。
她没有起身,而是躺着,看着。
看着潮湿的地面,看着亮起又暗下去的天牢,最后才看了一眼目光依旧冷淡的扶奂。
她哭不出,笑不出,反倒是有了几分神的神态。
鬼魇侵袭,浊气不休。这天界的光景已然乱了套了,神与人的一战,还在继续。
但少了两位魔尊,人逐渐失势。
神开始了他们拿手的屠杀。报复,膺惩,越发地癫狂。
为首的,还是扶奂。
可他论不上对错,因为这些是谛君默许那些神做的,供他选的只有漠视。
只是天梯还关不上……但似乎没什么神,还在乎天梯愿不愿意关了。
扶奂来前,业来过一次。只是和这次一样,也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没什么好说的,也没什么能说的。
业本也在大战上,但听闻是谛君怕失了这个预定的下一任谛君,便将他召了回来。
阿嬗的目光落回到了地面上,看着隐约映出的半身残影。
扶奂看着她的模样。长发同衣衫一道散在地上,血痕道道,像是被折了翼的蝶。
扶奂的眼睫颤了颤,却始终淡然。
“阿嬗。”扶奂启唇唤了一声,可阿嬗仍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连个眼珠子都没动一下,“阿嬗,我将你埋的应入梦挖出来了。等一切结束,我们再一起回姜午,一起尝尝你的手艺,可好?”
“……”
“阿嬗……”阿嬗,这里很安全,没有神顾得上这里。等这一战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阿嬗……”
“……一千三百二十三日……”
“阿嬗,”扶奂蹲下身,“你在数什么?”
“数,扶奂离开姜午的日子。”
“……”
扶奂走后,阿嬗良久才阖了眼。
第九重天的光暗更替逐渐慢了下来。更多的他们来了,这里也许很快也能终了了。
他们重新抓住了她,抓住了他们的神。
他们在哀叫,在诘问。
问为什么只有她逃了出来,逃到了这里。
问为什么她要抛下他们,抛下九重塔……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是谁……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为什么要逃出来,她为什么要来这世间……
她不该来……这世间终有走向败亡的一日,她不来,便与她无关了……
她不必为了一山的兽被屠而悲恻,不必为了扶奂落这一身的伤,不必看这天上的神狂悖到落到人的手里,不必看这地上的人踏着一片又一片的尸野也要登上那天梯……
世间本混沌,他们生而死的起与终,真的又重要吗……
……啊,就算这样,她也忍不住渴盼着,扶奂能出现,能带她回家……
什么托词都好,什么终局都好,她想回家……
“……皞?”
皞舔着阿嬗脸上的脏和干裂的唇,九条尾巴盖在阿嬗伤痕累累的身上。
阿嬗猛地抱紧了皞。
她想回家,她只想回家。
她一点都不想回九重塔,她和那些逃出来的鬼魇一样,再不想回那个暗无天日又无边际的深渊。
可是她又猛地松开了皞。
这世间于她无处可逃,皞在她身边无疑更加危险。
“……我不能走……”
她能感觉到,这些鬼魇报复她折磨她,连她身边的也不打算放过。
可皞不肯走。阿嬗在这里,它便也要在这里。
龙快休养好了,也要来找你,救你出去。但恐届时神人大战结束,再想逃便不那么容易了……阿嬗,阿嬗?
阿嬗喘了口气,抓着自己有些克制不住颤抖的手。
她将那些鬼魇暂且控制回来了,但鬼魇的报复也重新盛了起来。
“那、那我们趁这次机会,先逃回去吧……”
她扯出一抹笑,带着疼。
她不能让龙它们再涉一次险了……她也许,也许能控制得好……
说着,她便扶着墙起了身,用仙术破坏掉牢门后,撑着一身的疼和攀附的鬼魇,往外走去。
他们不敢多留。确认附近没什么神后,便加快了步子。
越来越快。她逐渐忘了身上的疼,只顾着跟上皞。
她大步跑了起来,像在前山时,她追着兽或是兽追着她,满山地四处跑。
她想起第一次遇见皞,皞还在壳里,而壳挨着一棵树,藏在隐蔽的丛木里。
她当时想将手贴上去,那壳还往里侧再躲了躲。
“你是狐吗?”那壳不再躲了,阿嬗抱着膝盖抬着脚又挪了两分过去,“我在书简上见过你,你真身也像书简上画的那么好看吗?我猜,你会比书简上画的还要好看!之前那位负责画兽的神,画的都不太行,等你出来了,我再给你重画一个,好不好?”
……不,不要……
“皞!”不要!不……
接住皞的阿嬗看着落了皞满身的箭,无措安放的手无措地渡去仙力,却仍只能感受着皞的气息越来越弱。
一圈又一圈的天兵再度围来,像是在问天台。
他们再次搭上箭、拉开弓,对向阿嬗。
阿嬗抬了抬头。
这一会儿,还是白昼,有金光撒在他们身上。
似是日晕一般。
甚是瑰丽……
阿嬗啊,又见到扶奂了。
可扶奂不是来带她回去的,而是来让她放弃皞的。
“皞就在这儿。”阿嬗似在喃喃,语气却是坚定,“只是它魂魄四散,好不容易才重新凑了回来,放入肉身养着。扶奂,我仙力快不够了,你可不可以借我一些?皞的肉身坏得太厉害了,回不到壳里了。但是皞的肉身不能坏,若是坏了,皞会魂飞魄散的。扶奂,求求你,求求你……”
阿嬗的头磕在冰冷又潮湿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可因为全身无力,俯身磕去更像是倒地砸去,很快就砸出血来。扶奂紧攥着手,本想拒却,可他看那冒血的额头不肯停,抬手给了仙力。
“谢谢扶奂,谢谢扶奂……”
阿嬗的头还在地上。她抱紧了皞的肉身,任凭血和泪流了一地。
扶奂重新回到了战场上。可他看着这世间,看着剩下的三成的人,看着四下尸野,看着近乎疯癫的神。
他们,真的能结束吗……
阿嬗重新抱紧了皞的肉身,将脸埋了上去。
一千三百六十七日。九月十五。
她没能数到扶奂回家的日子,她先数到的是皞死掉的日子。
就这样结束吧……真的,真的太累了,也真的太疼了……
鬼界,从九重塔里传来的哀叫越发地盛了。
自应佚知道尉迟皞告败后,他的脸色便难掩的难看。
更让他难看的,是沉业的到来。
沉业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略过了应佚低声地询问,略过了帝共乖巧地示好,绷直了尊神的脊梁骨,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九重塔上。
见应佚疑惑还要追问,帝共凑过去,替沉业答道:“谛君大人繁忙,阿嬗的事儿都难请动他。要不是重临一事,谛君大人怕也不会来瞧这九……”
“重临?!什么重临?”
帝共搓着手忖了忖,简单解释道:“重临啊,就跟,庞盛城差不多。我也是得了阿嬗的半缕魂,才知道的。”帝共感慨着,“当年初入鬼界,我就有过这种设想。后来拟了具体的法子,但实施的条件苛刻,耗时费力,麻烦得很。没承想,谛君大人竟真的成了,哈哈~虽然可惜最后出了那么一点小小的纰漏,但只要按照上一次的重演一遍就是了~”
“沉业?沉业!”应佚揪起沉业的衣领子,可沉业仍是看着那九重塔,“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历经的一切、阿嬗现下受的苦,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你、你是想到何年何日,回去改变什么?”
“自然,是救阿嬗。”
“既然是救阿嬗,那你为什么知道了那么多的事情后,却任凭这事态照旧发展?!阿嬗被设计结缘的时候你在做什么,阿嬗被利用入九重塔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沉业甩开应佚的手,看着他愤恨的模样。
“我没给过你机会吗?我让你看好阿嬗,别让她离开姜午,你做到了吗?我告诉你庞盛城是唯一破局的机会,你把握了吗?!阿嬗今日这般,是因为那只狐狸阴魂不散,是因为你无能两难!我要回到古时,回到阿嬗还没来到这世间的时候。我要去姜午毁掉那只狐,再来四方宅,照顾她教导她!只要没有那只狐,阿嬗就能永远是阿嬗!”
“……代价呢?”
沉业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九重塔上,语气淡淡地应道:“代价,我已经付过了。”
“不,不对……”应佚摆着手,他越想越不可置信,可他只能置信,“重临要滔天的鬼魇,要一具躯体。重临告成后,鬼魇不减只增。阿嬗随尉迟皞入凡时我也下去过,我也奇怪那地界的鬼魇盛得异样……沉业,若这些鬼魇跟着回到了古时,古时的世间会如何?还有,你选择的躯体,是谁的?你说啊。你说啊!”
“白泽。”沉业挺了挺身,“我做了个木偶,幻成了白泽的样子,又把秉提点上来,代替白泽的位子。”
“……你疯了……阿嬗会恨你的。”
沉业一声嗤笑,扭头看向应佚,道:“别装了,你明明很高兴,死的只是一只兽。”随即,沉业又看向一直安静乖巧呆在一旁的帝共,“你呢?早早知道了我的计划,却也按照上一次的重演一遍,应该不会,是为了回去那种无趣的托词吧?”
帝共的手连忙盖在翘起的嘴角上。
“怎么会呢~谛君大人都说了,我没那么无趣~我啊,不过是为了在谛君大人回去前,准备给大人来一场不一样的,给大人解解乏~只不过这场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还是要看,谛君大人最惦记的那只狐狸~别急别急,这戏啊,这就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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