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插着腰，下巴抬得老高，眼风刀子似的扫过千雪，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从嗓子眼里挤出阴阳怪气的调子。
“哟！这就是老夫人特意开口，‘赏’给我们四小姐的二等大丫鬟？看着……也不过如此嘛。”
后面一个小尾巴立刻捧哏，“就是就是！菊青姐姐和二等的翠柳姐姐服侍小姐多久了？这位怕是连给小姐递杯茶都不会吧？”
另一个也跟着，“何止递茶，瞧她这身行头，别熏着了我们小姐！”
被叫菊青的那个二等丫头冷笑一声，也不走近，就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睨着千雪，“听说你在采买处账房里‘算得飞快’？可惜了，咱们芳华院伺候小姐，讲究的是眼力劲儿和‘本分’，耍那些小聪明可别污了小姐的眼！”
她刻意加重了“本分”两个字。
屋里的瓜子脸丫头和圆脸丫头都缩了缩脖子，鹌鹑似的不敢吱声，生怕被这菊青姐姐的怒火波及。
千雪低垂着眼，看着自己粗布鞋面上沾染的泥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木头”样子，更让春华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恼怒不已。
“哼！装什么哑巴？明儿一早卯时，小姐起身前，给我把院里清扫干净！要是敢误了伺候小姐，有你好瞧的！”她撂下狠话，像只得胜的公鸡，扭着腰带着小尾巴走了。
门一关，那圆脸丫头才犹豫地看了千雪一眼，小声道，“那个……菊青姐……呃，不太好说话……你……你小心点。”
千雪没抬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千雪正低头整理她那少得可怜的几件旧衣，头也没抬。
“喂！外头有人找你！”
千雪动作一顿，朝门口走去，绿萝裹着一件半旧的夹棉披风站在门口。
“绿萝师父！”千雪快步过去，喉咙有些发哽。这冰冷陌生环境里突然见到唯一的“亲人”，委屈和憋闷差点冲垮她的镇定。
绿萝伸手用力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安抚，也带着沉重。她也不废话，直接把腰间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囊塞进千雪手里。
布囊不新，但针脚细密，分量压手，里面绝不是小钱。
“夫人让我悄悄来的。”绿萝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警惕地瞥了眼门口，“她都知道。老夫人这一手……打的我们措手不及。”她眉宇间锁着浓重的忧心和无奈。
“夫人现在不能为了一个丫头直接跟老夫人顶。”她看着千雪的眼睛，语气充满无力感，“尤其顶着‘四小姐要人’的名义，硬顶，吃亏的只有你！”
她抓着千雪的手紧了紧，几乎是指甲扣进肉里，“但夫人让我告诉你一个字——忍！”
她看透了千雪眼底的茫然，继续道，“咬牙也要忍下去！老夫人不会盯着一个小小的二等丫鬟多久！只要你稳住不出错，夫人一定有机会把你弄出去！采买处那个位置，还是你的！”
“这银子，”她松开手，点了点那个布囊，“是夫人赏你的体己，别叫外面那些眼皮子浅的看见！芳华院水深，该打点的……省着点用。”她的话点到即止，透露着对这里人情世故的极度不信任。
绿萝又匆匆交代了几句“自己保重”，“别硬顶”，“万事小心”。
顺心那张在风雪里冻得扭曲的脸突然撞进脑海。
“师父，”她喊住要走的绿萝，“帮我给冯娘子带句话。”
绿萝停步回头。
“跟我一起进来的丫头顺心，还在下人院底层，日子艰难。她给我报了信，我欠她这份情。求冯娘子……能不能把她要到采买处？打杂也行，躲开那帮欺负她的人。”
绿萝眼神动了动，干脆点头，“行，话带到。”
便如同来时一般静悄悄离开。
千雪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小布囊，布料磨得手指有些粗糙。这银子，是安抚，是希望？可听在耳朵里，更像是一盆冰冷的雪水。
夫人不能直接要人。
老夫人压着。
四小姐是个由头。
她千雪的去留，甚至生死存亡，不过是夫人和老夫人斗法的棋子！夫人需要她做钉子时，可以提上去；老夫人要拔钉子时，夫人也只能“让她忍”，还要“找准机会”。
选择的权利？在哪？
她就像一个物件，被上面两只看不见的手抛来抛去，身不由己！冯娘子也好，国公夫人也罢，无论她们此刻多么愤怒或惋惜，在更高层次的力量面前，护她周全？能护几分？
她在采买处熬夜打算盘磨出的茧子，争分夺秒学的医术，甚至刚刚站稳的那一点根基……在这绝对的权力碾压下，脆弱得像个笑话！
她默默地、仔仔细细地把钱袋掖进贴身处最隐秘的口袋里。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冰凉沉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底深处的那簇火光，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只余下一片冰冷的灰烬和更深的警惕。
忍？她当然会忍。
但她也彻底明白，在这深宅里，想要活下去，不是那么简单的。
绿萝前脚刚走，冰冷的西厢角房只剩下千雪。怀里那包银子硌得难受。权力面前，钱财也只是冰冷的物件。
下人院后角，臭气熏天。
顺心冻得发僵的手机械地刷着堆积的恭桶，王春花刻薄的咒骂声刀子似的。
“喂！刷桶的！顺心！”
顺心茫然抬头，是珍珠。
珍珠捏着鼻子，一脸嫌恶，“采买处要人了！点名要你！冯娘子开的口！赶紧滚去报到！别在这恶心人了！”
轰！
顺心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刷子“哐当”掉在地上。
“真的？采买处……要我？”她声音抖得不成调。
“废话！”珍珠翻个白眼，转身就走。
巨大的狂喜瞬间炸开！顺心浑身都在发抖，眼泪疯了似的往外涌。
采买处！冯娘子！
只能是千雪姐！只有她会记得！
“噗通！”
她不管不顾地跪在污水泥泞里，任眼泪鼻涕混着脏水流淌，又哭又笑，反反复复只会沙哑地念，
“千雪姐……千雪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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