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铉依然走得慢悠悠，兰璎已经适应他的步伐，保持着距离跟在他身后，跟楚驭谦暗暗较劲。
这小屁孩最近胆子是越来越肥了，途径一片疏疏朗朗的细竹林，他便牢牢扒住一根竹子，撅着腚跟她唱反调不想走。
兰璎只得将他提起来抱在手上，一边拿眼睛瞪他，一边斟酌开口：“方才是舍妹不懂事……还望世子爷见谅。”
等了半晌不见朱铉回话，兰璎心中暗惊，忙转过头去，才发觉他不知何时早已停了脚步，立在原地。
兰璎一时收不住身形，额头直直撞在他下巴上，疼得闷哼出声，慌不迭退后几步，怀中仍稳稳护着楚驭谦，脚下一虚，摇摇欲向后倾。
只觉腰间忽然缠上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
等兰璎反应过来，她人已经在朱铉的怀抱里了，又惊又喜，幸亏还有楚驭谦这个肉垫挡在中间……
稳下心神后，她渐渐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十分淡薄的香气，如果不是凑这么近都没办法闻到，应该是熏笼烘衣留下的味道，温和不腻。
她耳根子起了热意，抱着楚驭谦从朱铉的怀里退出来，眼神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朱铉却跟没事人一样，垂下手，声音又平又稳，只是微微蹙起好看的眉：“你这人真奇怪。不是讨厌她吗，怎么还替她说话？”
兰璎愣了一下，暗自纳罕，方才她跟楚兰鸢也没说什么吧，他怎么看出来的？
姐妹失和终归是家丑，传出去有损门第，便是有兰璎也不会承认，脸上只挂着笑道：“世子爷真是说笑了，我怎么会讨厌我妹妹呢。”
朱铉淡淡扫了她一眼，她的额面隐约撞出薄红，将目光移到楚驭谦身上，天生微勾的唇角往上提了一点：“下来，自己走。”俊极的容颜因他这一笑，却显得更刻薄了。
楚驭谦人小鬼大，心眼活络得很，扒着兰璎小小抖了一下，一声不吭地从她怀里溜下来，缩到兰璎身后，敛起身形，瞧这架势，是打定主意要避着朱铉了。
兰璎想要故技重施将他拎起来，他却死死抱住自己的腿不撒手，犹如挂着个秤砣，她只觉得头疼，莫名庆幸上辈子未有子嗣，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却听朱铉轻轻笑了一声。
兰璎正恼着呢，原先的大小姐脾气被激出来，一时忘记眼前的人是什么身份，脱口而出：“准你笑了吗！”
朱铉不笑了。
空气一片静默。
回过神来的兰璎肠子也快悔青了，偏这时候楚驭谦也不跟她作对了，撒了手，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兰璎没理由忙活了，只得扭过脸，尴尬地朝朱铉讪笑：“世子爷，我又糊涂了……”
朱铉脸色倒是很平静，只是低声道：“你该回去了，过两日我会过来找你。”顿了顿，补充道，“拿字帖给你。”转身往前厅去了。
他这人再说什么话兰璎也见怪不怪了，她带着楚驭谦去往花厅。
里间牌局未散，细碎叮咚。
温姨娘玩了几圈就让了位子，退到外间的角落里做女红，见兰璎来了，起身端正地朝她行了一礼。
兰璎前世对温姨娘的印象实在是太淡薄了，楚驭谦出事后，她人便有些疯癫了，父亲就拨了婆子守在静朴榭，不让她乱跑。
兰璎看了楚驭谦一眼，轻轻推着他上前：“姨娘绣艺比长姐好呢，去姨娘那里瞧瞧她在绣什么花样。”
楚驭谦犹豫了一下，才温温吞吞地挪步过去。
温姨娘身形微滞，握着绣针的手悄然收紧。
这时从屏风后转出来一人，楚兰鸢亲昵地凑上来挽住兰璎的手臂，声音柔婉却微微抬高几分：“长姐回来了，方才长姐与世子爷独处许久，可是聊了什么要紧事？”
兰璎这才注意到楚兰鸢今日一袭新衣，正是之前她从自己这里讨要的云锦妆花缎裁制，容光焕彩。
话音甫落，满室倏然静了。
兰璎勾起唇角，冲她轻轻哂笑。
她这妹妹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真觉得这番话递到罗氏跟前，就能搅黄她与陆家的婚事吗？
未免太天真了些！
楚兰鸢大抵不知道，她此举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三言两语就已经把罗氏给得罪了！陆流便是有心要抬举她做妾，罗氏也不会同意了！
兰璎不紧不慢地抬手虚压了压她的手，语调平和无波：“世子爷是跟谦哥儿一块来的，许是谦哥儿身量低，叫我挡着了才叫妹妹误会了去……妹妹莫不是忘记了，世子爷喜爱白玉兰，这才特特问了我一些白玉兰的养护诀窍……我便同他说，白玉兰喜阳忌涝，根基最怕积水烂根，春日花期前薄施淡肥，开出的花才饱满莹白呢。”
楚兰鸢脸色登时难看起来，一股羞恼直往头顶冲，死死捏着绣帕，面上那层得体的笑意再也撑不住，勉强扯出一点弧度：“是妹妹眼拙了。”
接着，里间哗啦一阵洗牌声乱响。
暮色四合，马夫手里的长鞭在飞檐高墙之下，凌空一扬，陆家两辆马车次第驶出楚家府门，车轱辘辚辚碾过青石板，一路往槐安胡同去。
罗氏坐在前头那辆马车内闭目养神，耳边仍荡着楚兰鸢绵软造作的娇嗓。
楚二小姐真是好心机。
京城里谁不知道，陆奇不能续弦。她罗琼名义上是妾室，在陆家端的却是正房嫡母的派头，家里那两房姨娘可是每日都要过来给她请安的！她要是没点手段，陆奇能把流哥儿放到她膝下教养？
那楚兰鸢又是什么东西，当她是蠢的吗？
朱铉是跟着她过来的，倘若朱铉今日在楚家与楚兰璎扯出不清不楚的闲话，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罗琼！
楚兰鸢胸中无半点丘壑，到底是从贱妾肚子里爬出来上不得高台盘的货色，还差点坏了流哥儿的亲事！
罗氏微蹙了眉心，又忆起那日楚兰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光景，一身行头竟压过楚兰璎这个楚家嫡女。
现在静下心来仔细回味，她这分明是看上了自家流哥儿，借针线房差事做幌子，铆足劲想往她跟前凑。
罗氏冷哼一声。
倒是楚兰璎今日一番得体周全的言语令她刮目相看，颇有几分主母之相，罗氏眉头松了松，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姨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听见罗氏冷哼的声音，陆柔不由关切问道。
罗氏睁眼，双目如电，冷冷睇向自己的女儿，尖厉了声音：“我且不问你是存了什么歪心思刻意冷落楚兰璎，但我要你拿捏明白了，她才是流哥儿日后要娶的正室！楚兰鸢那小蹄子也值得你自降身份凑上前去跟她亲近？若是再叫我撞见了，仔细你身上那层皮！”
陆柔动了动嘴唇，终究是将那句快到嘴边的“姨娘你可别被她的表象给蒙骗了”咽了回去，乖觉应下。
罗氏又闭上眼，靠着车璧，语气悠悠道：“楚兰鸢还没有说亲吧？”
陆柔安静地点点头，见罗氏正闭目养神，轻声回了句是。
罗氏听罢缓缓翘起一侧唇角。
陆家的马车一出府，严氏就把兰璎叫过去，问她跟朱铉是怎么回事。
兰璎跟朱铉清清白白，她避他还来不及呢，自然也回答得面不改色，只拣了关键的说：“是谦哥儿……他听不得世子爷说我给他绣的香囊丑，对着世子爷哭闹了一通，这才叫妹妹误会了……”
严氏眉头一锁，我的傻女儿，她那哪是误会，分明是存心挖坑给你跳！
得知是楚驭谦惹出来的，低呼：“竟有这事？”眼底溢出紧张之色，“世子爷可有说什么？”
兰璎便笑着安慰道：“母亲莫担心，德惠大长公主殿下贤名在外，世子爷又是她亲自教养的，怎可能是那般心胸狭隘之人。”
他非但没放在心上，还说过两日要给她送字帖呢……估计也是嫌自己字丑吧，他这人眼里似乎容不下半点丑东西。
严氏点点头，缓过神来也安慰她：“世子爷说的你不要往心里去，你不学针线也不打紧的，府上又不缺绣艺精湛的丫鬟，母亲多拨给你几个就是了。”
兰璎哭笑不得：“母亲不必费心，女儿不笨的……”她只是从前没肯下功夫罢了。
严氏听完，看着兰璎，却是欲言又止。
兰璎有些疑惑，难不成母亲当真认定她很笨？
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过分藏拙了，改日绣个好看点的东西出来让母亲宽心。
刚要解释，手便被严氏握住了，她的手一向冰凉，严氏的手却一年四季都是暖呼呼的。
严氏字斟句酌，说得慢腾腾：“其实年前罗氏就找了道长合过你跟陆流的八字的，十分相配……只是今日你父亲同我说了陆流一些事……你也知道，以他那副容貌，倾慕他的女子必定不会少，所以你父亲想听听你的意思，你若不愿，便是陆家拿势相逼，你父亲也是豁得出去的……”
母亲虽说得含蓄，但兰璎也大抵听明白了，微微皱了眉，沉默下来。
除了曹姨娘那事，能让父亲豁出去的事情可不多，想必是极严重的，况且以陆流那个孟浪的性子……
她前世对陆流的了解也仅限于他是陆家的嫡子，后来又因剿匪死在霸州，除此之外，再不知道了。
兰璎仔细想了想，轻声问道：“可是陆流在外头有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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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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