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冯绮南又回了趟家拿东西。冯诠腰不好,家里有常备的靠枕。一直安顿好大黄,才坐徐应北的车又回到医院。
冯绮南只让徐应北送到住院部楼下,催促他回去休息。上楼后,李小萍已经醒来,冯诠正和她聊着天。
见冯绮南提着东西来,李小萍下意识想起身,“怎么这么多东西,我已经醒了,没什么事咱回家吧。我明天还要开店。”
冯诠赶紧把她拦下来,回头朝冯绮南眨巴了下眼,安抚李小萍:“趁这个机会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店关几天没事的。”
“是啊妈。”冯绮南给她递上保温杯,“趁这个机会休息休息也好。”
李小萍的炸鸡店,几乎全年无休,不仅如此,赶上过年,她会开到除夕日的黄昏。为此,每年在家做年夜饭的人,只有冯绮南和冯诠。她和冯诠包的饺子不好看,每回都是配好馅料,等待李小萍回来。
作为一个生意人,李小萍做到了真正的勤劳。
“明天是周末,休息一天会损失很多的!”李小萍起初还在抵触休息这件事。
冯诠严肃出声,“不行,你必须休息,这个店后面不开了无所谓。”
这话让李小萍来气了,“什么意思啊你?这店再小也靠着它赚钱送南南上了大学不是吗?你真以为你那点死工资可以支撑咱全家啊?”
李小萍提高嗓门,话说得急了点,不由引发咳嗽。她靠在床头用力咳几下,急得冯绮南急忙打圆场,“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她从家里带了热水,又提起早先徐应北买好的水壶,“妈妈,这个家现在有我,钱方面,我会努力的,你就放下心来好好休息吧。我和爸爸都希望你别太累。”
说完,冯绮南独自离开病房,循着医院的指示牌往打水的区域走去。夜里的医院走廊只有微弱的光。整个楼层充斥着吞人的静默感。像是一部恐怖电影的开头,如果发出声音,她马上就要被吃掉了。
医院的打水处在走廊的最尽头,机器年久失修,总是关不紧。滴滴答答的水滴声成了黑暗里唯一对冯绮南叹息的回应。
她放好水壶,先接了滚烫的热水清洗,等待水重新灌满的时刻,她摸摸口袋,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不随身带烟。
席景明这时出现在她身后,似乎是循着她的声音来的。他走路好像没声音,出声打招呼,把冯绮南吓了个激灵。
“席医生走路没声音的。”冯绮南闭上眼,手在胸前轻轻顺顺。
“我看你想事情太入神了。”他伸手,在出水口按下暂停,“别太担心了,一切有我呢。”
冯绮南没想到这个冷面医生会主动来安慰她。
“谢谢。”冯绮南礼貌道谢,正要转身离开,对方却又将她喊住。
“那个,冯小姐……”
俩人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这还是冯绮南第一次在席景明的脸上看到略带些窘迫的表情。
“叫我大名就行。”冯绮南说,“还有,有话直说吧,我承受得住。”
冯绮南以为是李小萍的检查报告怎么了,谁料,对方支支吾吾说出口的却是:“蒋娴把我微信拉黑了。”
冯绮南的无语正如住院部的安静,她无奈,但也松一口气,好歹他带来的不是坏消息,只是个可笑的消息。
“我帮不了你。”冯绮南表示,“我没有她微信密码。”
说完,看席景明站在远处迟迟不离去,或许出于在医院得他关照的感激,又松口,“明天我把她叫来。”
-
夜里是冯绮南守夜,冯诠在旁边的病床上和衣而睡。冯绮南躺在行军床上,有些落枕。次日一早,徐应北便带着三人份早餐准时抵达病房,李小萍没有胃口,一脸哀怨地催促体检结果,她要赶紧出院。
徐应北和冯绮南对视一眼,从眼神中得知她和冯诠并没有告诉李小萍他们在等什么。
吃完早饭,徐应北回镇里上班,嘱咐冯绮南有事一定要打电话。
冯诠请了一天的假继续待在医院。冯绮南虽然也在病房,但一整个上午,这里都充斥着紧张的气氛。敏锐的李小萍好似察觉到什么似的,一个上午一直在查银行卡里的余额。
冯绮南不经意瞟见了她的手机屏幕,不忍捅破窗户纸,只好继续进行着眼下这诡异的沉默。
最终,还是李小萍主动说了一句话,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老冯,南南,如果我得了什么疑难杂症,一定别给我治。”
她说,钱留给活着的人才是最好的。
冯绮南和父亲谁都没出声,身为女儿,她默默走出病房,强装镇定。
身为丈夫,冯诠悄悄趴在病房的窗上,一边轻描淡写说“你瞎想什么呢”,一边悄悄抹眼泪。
结果出来的时间接近中午,医生的休息时间,席景明带着报告来,见到冯绮南的第一句是,“转院吧。”
冯绮南心里一个咯噔。
第二句是,“确认是肿瘤,手术去南城做比较保险。”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病房内的冯诠听到后,长舒一口气,像个孩子似的哭出声了。
李小萍默然看着他,竟也笑出声了,“这点破事你父女俩面色凝重吓我一个上午?”
“我有师哥在南城医院工作,我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今天过去办理入院,后面会尽快安排手术。”席景明打开手机,示意联系方式已经给冯绮南推过去。
蒋娴这时已经到了,来得急匆匆地,又在走廊上奔跑起来。路过席景明,像是没看见这个人似的,越过去,直奔冯绮南,“阿姨没事吧?”
“徐应北太忙走不开,收到你的微信,我现在才有空,需要我帮什么忙?”
“没事了,结果刚刚出来,眼下需要转去南城医院做个小手术。”冯绮南看一眼席景明,“叫你来也没什么事,是有人想你了。”
蒋娴一愣,回头看一眼席景明,低头悄悄跟冯绮南说话,“你到底和谁一伙的?”
“我当然和我男朋友一伙。”
-
转院前,席景明又私下里找到冯绮南,和她在走廊说悄悄话。
“虽说是肿瘤,但不排除是恶性,这个要在手术中确认。”席景明这才说实话,“我不敢保证结果的好坏,只能让你爸妈先放下心来。毕竟好的心情也影响患者的身体。”
冯绮南的心情又因为一句话从天空坠落。这样的大起大落,将她耍得团团转。
“你的意思是……”
“做好心理准备。”医生从不说好听的谎话。
下午,徐应北得空来医院探望,配合冯绮南准备转院的手续,“我请了两天假,陪你们过去。”
冯绮南正失魂落魄地打包东西,听到他的话才清醒,“不用,私事不能耽误你的工作。”
“没事,很多事情我都安排好了。”
“你的身份不能总是离开。”冯绮南抬头,“徐副镇长,我妈没什么大事,我和我爸应付得来。你别因此丢了工作。”
徐应北被她严肃的眼神震慑,“没事的,你更重要。”
“算了吧,如果耽误你的工作,我会很自责。”冯绮南以退为进,“而且,农场不能离开人。钥匙给你,这几天你帮我短暂看管可以吗?”
拗不过她,徐应北只好应下。
冯诠开车赶路,冯绮南则坐在后座上和李小萍聊着天。路上,李小萍还补了补觉,冯绮南则睁着一双眼,回想起席景明的话,不免落了眼泪。
一个刹车,李小萍清醒,转头看到冯绮南的眼泪,“怎么了?怎么哭了?”
“南南,你妈妈没事,做个手术就好了,你怎么又哭上了?”
冯绮南怕说漏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手术多疼啊,李女士这么瘦小。”
“这么瘦小都能当你/妈。”李小萍打趣她,“臭丫头别矫情。”
顺利办理完入住后,冯绮南让冯诠陪着李小萍,自己则挑起和医生沟通的责任。她还想瞒,怕两位大人的心情大起大落对身体不好。
席景明的师哥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医生,在南城医院是很难挂到的专家号。虽说作为医生不能打包票,但话里话外还是在宽慰着冯绮南。有时候,生命就是靠着百分之多少的几率延续。所以哪怕只有1%的几率,他们也会竭尽全力。
冯绮南不希望几率这么小,处理好一切事宜,她先去了楼下透气。
这座城市于她而已很熟悉,但这家医院她从未踏入过。出了医院的大门,过街天桥上的人来人往,通往的是另一个繁华的天地。冯绮南正介于这熟悉和陌生的通道之间,有些喘不上气。
她买了一盒烟,拿在手里,却迟迟无法点燃。
“肺……”她轻轻把爆珠捏碎,把每一支烟的爆珠捏碎,“炸鸡店的油烟机她肯定没有舍得换新的。”
断线的泪珠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她蹲坐在石头上,头低低埋进蜷缩着的身子里,不敢大声哭泣引起关注。
“冯绮南。”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抬头,是徐应北温柔地笑。
“我就说我得来吧,离开我一会儿就哭成花猫了。”
人类的拧巴很奇怪,可以在熟悉的人面前佯装坚强,更会在对方面前放大委屈。想藏起来的泪,在对方棉花般的怀抱前,总是软绵绵不受控制地发泄出来。
男人低头给了她应该结结实实地拥抱,她号啕大哭,不再顾及任何人异样的目光。
此刻,她愿意去相信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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