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们不需要向你报备，我们自然有我们的特殊渠道。”
这句话之后，方随确定了陈恪暄已经恢复记忆。
当时案件的存档资料他手里也有一份，之所以案件判决僵持这么久，就是因为材料不足，仅有检方的推论控诉，而同样是因为材料不足，无法驳斥该控诉。
由于控诉罪名级别很高，方随在此期间没能和父母相见，所以不存在交流信息的可能，只能在外面一点一点地搜集父母可能遗留下来的资料，却从未见过林上尉所说的，第二份，甚至更多份的协议。
协议需要双方达成共识才能生效，期间必定会给予考虑时间，即使是对协议不够满意，方随也相信，他的父母不可能没有一点点的防备，最起码会留有初始协议的存档作为自己的保障。
而方随找不到，恰恰说明了协议的重要性，如若真实存在，那必定会被他的父母妥善保存留证。再换句话说，即使无法留证，也会留下其余的线索，只不过极其隐蔽。
同样，协议甲方也会如此。
选择了隐瞒，那势必会将可能会成为呈堂证供的协议留存好。
按林上尉所说，他和陈恪暄甚至不属于同一党派，又会从哪里得知协议的存在？
不断地耐心地对他进行暗示，如果不够确定，林上尉大可不必将时间浪费在他的身上，那么就说明，林上尉几乎可以确定陈恪暄那里确实有东西，所以只有他最适合接近。
至于会不会是陈恪暄的身边人泄密，方随完全不相信。
如果真的是这样，林上尉大可以直接申请搜查令，毕竟陈恪暄尚未培养起来丰厚的势力，如今失忆，想要拿捏他相对容易。
然而林上尉从头到尾所做的事，表面是在挑拨，刻意将他与陈恪暄形成对立，甚至可以说是让他“背叛”陈恪暄，与其共谋，但实际上至今并未对陈恪暄做过任何不利的事情。
怎么看怎么蹊跷。但如果加上一个前提，这些不符逻辑的事情都可以被合理解释。
陈恪暄恢复了记忆，并与林上尉进行合作，一切的一切通通都是由陈恪暄属意。
被挑动心绪，逐渐生疑，又因自己的“疑”对陈恪暄产生愧疚的情绪，殊不知自己只是被当作傻子一样欺骗利用，被操控着一举一动。
方随缓缓地开口：“林江原要的东西在哪？三层的那个屋子里？”
陈恪暄没说话，方随知道这意味着默认。
不合时宜的，方随有些想笑，难为陈恪暄装傻，想办法让他留下指纹，方便他去搜寻盗取自己的东西。
不是一个交流的好时间，但方随还是选择从头问起。
“我父母入狱和你有关系吗？”
谎言被识破后，也跟着一起失掉了全部的信任。
陈恪暄没有直接回答，摩挲着手边的玻璃杯，语气平淡道：“G682星是很多年前发现的一颗荒芜星，由于距离过远，且并不够宜居，所以仅仅只是被标注为暂时性领地，意味着如果有其余星球的人有意愿进行开荒，也可以获得开采权。”
“但难度高，地理位置偏远，所以归属权一直属于我们这里。”
“近些年本星的生存环境越来越恶劣，资源匮乏，上层为了可持续发展，重启了移居规划，并对G382星进行新一轮的拓荒。”
“你的父母作为优秀的人工智能研究者，被选入了拓荒计划，并成为主导力量。”
“开荒过程中，人力不足是亟待解决的问题，如果大量的原住居民成为新星开荒劳动力，不但意味着联邦政府面对大量金额的单向支出，本星的正常社会运转也会被破坏。”
“资金加上技术的配合，很快第一批仿生人被制造出来。这也是你父母和联邦签订的第一份协议。对机器人进行意识输入，使他们获得社会认知与技能，只需要保证能源供应，它们就可以实现机能永动。”
“负责这项推进工作的是国土安全局以及高级研究规划署，这两个部门里面的成员被清洗过好几遍，里面全部都是激进派成员，即开拓新星计划的拥趸。”
“与之对立的是中立派，他们不愿意投耗大量的资源放在新星的开拓上面，觉得维护好本星才是最重要的，并将激进派的所作所为抨击为劳民伤财。当然，主要原因是中立派多年以来在本星势力范围很广，移居新星不利于他们维持自身利益。”
“当时我爷爷还活着，他不属于任何一派，但有偏向，有意培养我在规划署发展，所以这件事情我基本参与了全部的过程。”
方随摇头：“你还是没有说重点。”
陈恪暄轻扯唇角：“别急。”
他接着说：“仿生人计划原本可以稳定执行，但因为一些未知的原因，部分星球的居住环境率先崩盘，比如昼寒星。”
“这个你应该很了解的才是。”陈恪暄只说了这么一句，切回正题。
“一方面为了防止他们争夺开采权，分羹分盏，本星开放了对昼寒星的移居接纳名额，另一方面，加快了新星的开采。”
“但时间与金钱都是棘手的问题，于是上层提出了第二份协议。”
“林江原应该跟你说过了吧？你的父母没有同意那份协议。”
不止没有同意，甚至私下里进行揭发披露的准备，在做出“恶劣”影响之前被直接拘留逮捕，罪名为科技泄密。
方随直视着陈恪暄的面孔：“所以你为什么会有第二份协议？”
彼时的陈恪暄已经自请调进紧急事务局，除了因为讨厌无休止的会议以及长篇大论又缓慢的推进，还有一个他不得不承认的原因。
他不想见到和方随有关的任何人。
而第二份协议拟定初期，陈恪暄尚未离开，不过也没有产生过多异议，只是在听到方随父母不太愿意配合时，鬼使神差地拷贝下来一份，不过后续再也没有打开过。
“这个好像不是重点。”陈恪暄这么回答。
方随像是在自己对自己说话：“所以你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被诬陷的。”
陈恪暄完全不想为自己辩白，但同样也不愿自己被误解，卑微和恶毒，很明显第一个词汇接受起来更为容易。
“第一份协议有保密条款，但我们内部得知的是，有好几个不具备开发能力的星球获得了仿生人的数据开源。”
“那个时期，他们正在对于第二份协议进行谈判，而具备原始数据的只有你的父母，所以联邦调查局合理怀疑你的父母在示威。”
事实上在得知方随的父母入狱之后，陈恪暄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被泄露的数据摆在面前，一切审讯流程都是规范合理的。
审判规格很高，加上这件事全权由联邦调查局监管，陈恪暄能做的只是暗中打探。
让他没想到的是，方随的父母就这么死了，在审判结果出来之前。
未能定罪也未能脱罪。
“流程合法合规，没有证据表明数据的泄露不是他们做的。”事实上即使是他们做的，陈恪暄也只会觉得他们维护个人权益的手段过于粗糙，行事不够果决，他天生没什么道德感，只知道凡事要以己利为先。
他只说了这么多。
“所以为什么要由我把东西转交给林上尉？”方随问。
陈恪暄答的是：“我不方便出面，你可以理解为，我现在站在负责开拓G682的激进派对面。”
至于扭曲的试探是否存在，陈恪暄不可能承认。
接着他隐去方随父母的存在，将现状一一告知，所幸的是，方随并没有追问他这些细节是如何得知，只是突然问：“江鸣的父亲也在名单里吗？”
陈恪暄面无波澜：“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祁川，他应该很乐意告知。”
方随微微颔首，没有作声，在陈恪暄的耐心消失之前，他又问：“星舰事故是因为什么？既然你已经恢复了记忆，为什么不直接利用你已经得到的证据反击，这样更直接不是吗？”
陈恪暄看着方随苍白的脸，没有对他隐瞒：“我的记忆停止在了踏入星舰之前。”
方随的父母仅仅跟陈恪暄交代了几句关于方随的事情，关于翻案或是让他揭露黑暗，丝毫未提，脸上也没有什么颓丧遗憾。
“很开心遇到了你，麻烦你了。”
陈恪暄欲言又止，方随的母亲似乎明白他想要说什么：“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我和方随父亲的身体不是很好，没有精力再想更多的东西。回去之后希望你们都能各自好好地生活。”
每当回想起这句话，陈恪暄都是心存疑问的，既然什么都不需要他做，又为什么会拦住他，并讲述来龙去脉。仅仅是为了铺垫之后再讲几句关于方随的事情？未免风险太大。
恢复记忆之后，陈恪暄时常翻出那段对话咀嚼品尝，越发觉得那并不是寒暄，而是是试探，他们对他有信任，但这份信任不足以让他们对他全盘托出。
那么是否意味着，他们手中掌握着非常重要的东西。
方随沉默了很久，抬头看向陈恪暄，“这段时间我还是会住在你这里。”
“你恢复记忆的事情还需要继续隐瞒下去，”方随缓慢地眨着眼睛，“在你恢复全部的记忆之前，对吗？”
“对。”
方随点头：“我会配合。”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事情，不必再绕圈子。”
像是一句终结的话语，陈恪暄体会到了倦意。
“好。”陈恪暄尚未察觉到自己语气的生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一起问了吧。”
方随看着他陌生又熟悉的脸，“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不出所料，方随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不过方随并没有失落，因为他知道其实没什么意义。
无论是这则提问，还是可能得到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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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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