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江知县再不喜欢,这王土根也是符水县和“官”字沾得上边儿的人。母亲六十大寿这样的大事,倒不好不请,安排的位次也挺靠前的。
姜宁只和他对视上两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心里却有些打鼓。王土根看他的眼神像蛇信子一样,又冷又黏,透着森森阴气,让人觉得不舒服。
待席快散了,知县家的小姐江梧凑到老夫人耳旁,悄声说了些什么。便见老夫人眉头蹙起,看着姜宁的方向叹了口气。
不多时,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便来带姜宁出府:“姜四哥儿辛苦了,这是尾款并我们老夫人赏的料子。另有今日没用完的一些食材,也一并赏了你,别嫌弃!东西挺多,想来你也拿不动,便让我那不成器的小子赶车,送你回去吧。”
姜宁明白,赏食材是借口,是江梧小姐在老夫人跟前帮他说了话——大约是把王土根的事儿一五一十都说了,引得老夫人心软怜悯,才借机关照他。
姜宁连忙道谢。
刘嬷嬷因是老夫人的陪嫁,跟着姜家做事几十年了,几个儿女都在府中很有体面。最小的儿子刘兴如今在大少爷江柏跟前伺候,这会儿亲自赶了江梧小姐的马车,送姜宁回秀河村。
“你别怕,春杏都和我们说了。我们老爷跟上任知县可不一样,可不容自己治下出那等掠夺良家之事,明里暗里都敲打过王员外好几次了,他不敢像从前那样张狂。”刘兴一边赶车,一边半侧着脸儿跟姜宁说着闲话,语气有几分轻蔑道:“什么员外同正员……如同正员一般,那就不是正员呗,根本没有品级!也就是他把个妹子送给宣武节度使做了小,才能直起腰板跟我们老爷说话,不然谁把他放在眼里?”
士林中连斜封官都看不起,何况这根本没有正式品级的员外同正员。而他们老爷可是正经科举二甲进士出身呢!
刘兴偷偷瞄了姜宁两眼,耳根有些泛红。这样好看的小哥儿,为人又极是妥帖,每次来做宴席,还会给他们下人顺手整治几道菜肴。爱说爱笑的,谁不喜欢?那老登都四十多的人了,还有脸肖想人家小哥儿!
姜宁背着一只手,靠在一堆食材上,勉强冲刘兴笑了笑。士林中再看不上斜封官、同正员,那也是士林中人,可轮不到他这等平头百姓造次。
刘兴见他仍然忧虑,正欲再安抚两句,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忽然不知哪里飞来一粒石子,正击在马腿上。马儿受了一惊,高高扬起了蹄子,发出一声嘶鸣。
刘兴也被惊得大叫一声,因他一路分神与姜宁说话,车上又载了许多肉菜,走得挺慢。这时候刚刚出城不久,驶在通往乡间的小路,正是僻静无人的地方。受惊的马儿刚往前奔了两步,地上突然扬起一条绊马索,将马、车、人齐齐掀翻,坐在车辕上的刘兴被甩飞出去一丈远,当场晕死了过去。
姜宁在车厢之中,就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一样,天旋地转。他连忙用手护住头脸,却仍是磕碰了好几下,摔得眼冒金星。
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姜宁扒着车窗朝外看去,只见路旁的灌木丛中钻出来四五个家丁打扮,极高壮的汉子。先是上前探了刘兴鼻息,又晃两下,确定人昏了过去,才狞笑着朝姜宁走来。
“真是给脸不要脸!一个乡下小哥儿,我们员外能看上你,正经下聘娶你做续弦,是你八辈休来的福气。现在好了,我们‘请’你回去,可算奔者为妾了……”为首的家丁捋了捋袖子,便要探身将姜宁抓出车厢。
姜宁一只手紧紧抓着窗子的沿儿不肯放,为首的家丁拽着他的肩膀,死命的往外扯。却不防姜宁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一扬,一大把茱萸、花椒磨成的粉末直冲那家丁双眼。
为首的家丁不防姜宁还有这样的手段,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捂着眼睛满脸都是涕泪,又不住的打喷嚏。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被呛到了,一边打喷嚏一边骂骂咧咧:“你行不行,一个小哥儿也弄不住!”
“这贼哥儿,撒的什么玩意阿——嚏!”
“我的眼睛!艹!”
趁着这些人被辣得睁不开眼,姜宁抄起一个大冬瓜使劲儿往他们身上砸。也就是这时候,路旁的树林里悄无声息地摸出来十来个汉子——瞧见这个人数,姜宁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这十来个汉子亦是各个人高马大,用布巾蒙着面,手里拿着木棍、麻袋、麻绳,一个套、一个敲、一个捆,分工明确、干脆利落的将几个家丁全部撂倒。
待这些家丁被套着麻袋,一个个的捆严实了,姜宁才从车厢里钻出来。他也被自己的茱萸花椒粉波及了一点儿,这会儿眼睛被辣得红红的,难受得很。但还是冲出来,使劲儿对着那群家丁踹了几脚。
妈的,胆子真大啊,连知县小姐的车也敢劫,幸亏他留了后手。
姜宁朝那十来个汉子拱了拱手道谢,又做了几个手势,指了指后头的树林。这些壮汉便笑嘻嘻地把家丁们拖入树林,拿走他们的钱袋,又扒了他们的裤子,上半身套着麻袋捆在树上。
做完这一切,壮汉们才将马车扶起,又有人去看刘兴的情况。姜宁这才开口说话:“幸亏几位哥哥在,我还怕只我二哥三哥两人,打不过他们人多呢。”
谨慎起见,姜宁昨晚便把此事通知了自己的哥哥,要是王土根敢对他动手,便让他哥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过这王土根也太过谨慎了吧,抓他一个小哥儿,用得着派四五个人来?
带头的二人正是姜宁的哥哥姜安和姜定。姜安二十有二,生得极为高大魁梧。他是木匠,常年做活儿,胳膊上隆起大块的肌肉,往姜宁身后一站,便让人很有安全感。
姜定和姜宁是双胞胎,样貌也生得更加相似。不同于姜安的高大健壮,姜定只是普通身量,样貌还有些秀气。闻言便道:“也是巧了,梁大哥他们的船昨日刚靠岸,要在咱们这里修整个五六天哩。听说了这事儿,非要跟过来瞧瞧。”
那位梁大哥哈哈一笑:“好容易让宁哥儿欠我们个人情!这不得整治两桌好菜来报答?”他又在怀里摸了摸,摸出几个纸包递给姜宁:“喏,这是我这些日子收集来的种子,都是这边没见过的。”
姜家在码头摆了好几年的摊,因此认识了不少漕运上的人。
后世所熟知的漕帮起于明代,此时还并没有漕帮一说,漕运被官方主导把控。跑船的很多是军户,也有少量官方雇佣的民夫。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民船跑商。
梁顺发家的民船便是寻了路子,跟在官船后面,专跑临安、汴梁、洛京这条线,倒买倒卖。
他们每年都会路过符水县好几次,一次停留个五六天。姜宁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就爱往这些船员跟前凑,听他们天南海北的一顿胡侃。船上的伙计也爱吃姜家食摊上的东西,一来二去,梁顺发等人便和姜家姐弟几个处成了朋友。
也因为此,梁顺发等人根本不怕得罪那什么王员外:他们并不是本地人,打完了就跑,又不在符水县生活。再说套了麻袋打的,刚才特意连话都没说一句,谁知道是他们干的?
姜宁十分欢喜地接过了那几包种子,略想了想道:“这是自然,这车里便有肉有菜,我看几位哥哥不如先拿走,等晚些我过去,直接做菜好了。咱们也许久没见了,今日便好好聚一聚,我做烤鱼给你们吃。”说着又去马车里拿钱给梁顺发。
梁顺发听得烤鱼两个字,就觉得嘴里不住的在分泌口水。他也不跟姜宁虚客气,招呼兄弟们把肉、菜拿了,又接过钱来,这是买种子的钱。
别看只是小小几包种子,可不便宜呢!很多都是海外来的。梁顺发家虽不跑海外,但却和跑海外的船有所往来,知道海外有许多红头发、黄头发的怪人。
那些红毛人凶得很,喜欢搞垄断,很多种子并不肯卖,宁可烧了也不让带出岛。一些商人偷偷带出来,要费很大的劲,有些甚至要冒着生命危险,自然卖得贵了。
虽然梁顺发也不知道,姜宁这个小哥儿为什么愿意花这么些钱,买这些奇奇怪怪的种子,但还是答应帮姜宁留心着。
姜宁又把剩下的钱和老夫人赏的布料都塞给姜定,让他们先离开。自己则守着昏迷的刘兴,把他晃醒:“呜呜,刘大哥你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刘兴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肉都疼,眼前也一阵天旋地转,还想吐。不过被俊俏的小哥儿这么眼巴巴的守着,刘兴还是坚强地坐起了身:“发生……什么事了?”
他昏倒前只记得有绊马索把马车绊倒,他们应当是遇到坏人了。刘兴第一反应,就是王员外的人来掳姜宁了!
他大爷的,也太大胆了吧?知县大人家的车也敢拦!还有没有把他们家老爷放在眼里!再摸一摸自己后脑勺,肿了好大一个包,一碰就疼。
但是,如果是王员外来掳人,姜宁怎么会还好好的在这里呢?
姜宁垂下眼睫,半真半假道,“你昏倒后灌木丛里先出来了几个人,想抓我。我没法子,拿花椒粉茱萸粉往他们眼睛里撒,暂时把他们逼退了。这时候树林里忽然又出来几个人,蒙着头脸似是绿林好汉,把先前的几个人给抢了。唔,我们车上的财物也被抢了……他们抢完就走了,倒是没伤害我们。”
刘兴震惊,这是碰巧遇上真劫匪了?一看车里,果然连蔬菜都被抢走了,车厢里空荡荡的。现在的劫匪也太精打细算了吧!连点菜都不放过。
再一低头,只见姜宁扯着他的袖子,极为委屈地低声恳求:“刘大哥,您送我回知县府吧,我有事情想求见知县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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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秀河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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