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珞再次拿起枪的时候，恍惚自己又回到了十八岁夏天那个在美国西部荒野对着射击靶连续打出五个最中心的时刻。
没有靠着谁，只是她自己双手持着枪。
长时间的射击让她的手臂和肩膀都在酸痛，耳罩也无法阻止耳膜的微痛，但所有负面感受都能让她在最后感到更爽。
这里没有孤独无人问津的小孩，她的面前只有阵风扬起沙尘的自由。
“杀青。”柯导摘下耳机，在监视器后如释重负地说出这两个字。
身后的工作人员都在欢呼，镜头中央的两人却是无比的冷静。
“你在想着要杀死谁吗？”
“谢谢。”
“这次你又是在谢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他腿上站起，再次说了一遍“谢谢”。
她放下枪就走了，没有留下来参与剧组杀青的热闹。
她的脚步有些漂浮，但不影响她坚定地迈出步伐。
“柯导，这把道具枪卖不卖。”
“樊小姐。”
樊珞刚走出房间没几步，穿着职业装的程希就出现在她面前。
今天的程希和在莫斯科的那天不太一样，若说那时她表现的怯生生的，那么今天，她确实像是一个超大型集团海外总部的总经理助理。
“程小姐。”
程希偏了下头，引导樊珞看向后面堆成山的各种箱子，“为庆祝剧组杀青，也为给徐总昨天的冲动行为道歉，我来给大家送点杀青礼。”
说着，程希提起手中的精致的纸袋，“这是给您的赔礼，徐总说请您不要介意。”
樊珞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没有接过那份礼物，“我们俩长的很像。”
程希接住她的目光，“我知道。”
“那天晚上不是徐周鹤派你来的吧？”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楚，“我想看看，你会是什么样。”
“看过之后会发现，我就这样。”
“不，不一样，”程希轻轻摇头，“你更美，美到我就连一丝嫉妒都没有。”
樊珞沉默下来，这样的话，她实在不知道能回什么。
“樊小姐，你更有魄力。”
樊珞平静地等待对方的下一句。
“我怀孕了。”
确实是很炸裂的消息，但徐周鹤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不奇怪。
毕竟，他的父亲也有私生子，而徐家，本质上就是一个疯人院。
“他知道吗？”
程希没说话，樊珞一下就明白了，“不用担心，不管生不生，徐周鹤都会给足你钱的。”
“谢谢你，樊小姐。”程希莫名流出几滴泪，又很快反应过来，用手指抹开。
接着，她不由分说地朝樊珞鞠了个躬，后逃似地快步离开。
小周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等到程希背影完全消失，他才敢说话。
“珞姐，这个人和你长的好像，她是谁啊？”
樊珞摇头。
“她好莫名其妙啊。”
樊珞沉默良久，“她的内心还在纠结，等她做出决定之后，会好的。”
小周好久都没说话，好像是在认真思考珞姐的话。等到两人下了楼梯，看见许多人在大草坪上忙忙碌碌，小周才一拍脑袋。
“哦对，珞姐，晚上的杀青宴你参不参加？”
“明钰参加吗？”
“要的，钰姐是女主角，肯定要上台发言的。”
“她第一部女主角电影，我应该陪到最后的。”
“那就是来的意思咯！”
“对。”
“好咧，那我等会跟统筹说一下，给你安排位置。”
“最后面的位置。”
夜幕降临，海面上泛起星星点点的光。
剧组请了专业的晚宴团队，在城堡前的草坪上举办杀青宴。
脚底下铺了一张巨大的廉价地毯用来保护草皮，虽然天气预报说晚上没雨，但还是在顶上支了白色的遮雨棚。
明钰是女主演，坐在最前面，樊珞坐在最后面，她带了笔记本电脑过来，趁这个空当，在帮一个师弟修改论文。
身旁的椅子忽然被拉开，回头一看，是年卯川。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长袖，修身的剪裁下，臂膀的肌肉轮廓更加清晰。
似乎是刚洗完澡，发梢还有些潮湿，清爽的薄荷气息隔着半米的距离都能轻松闻到。
坐下来时，他往樊珞手边放了几颗透明包装的薄荷糖。
“感觉你挺喜欢薄荷糖的，要试试吗？”
樊珞看见包装上非常简单的用思源宋体印着年氏两个字，“年氏转行做休闲食品了？”
“我姐开了家休闲食品公司。”
这是樊珞第一次听说他还有个姐姐。
原味，白桃味，茉莉味，玫瑰味，柠檬味，香橙味……
樊珞拿了颗茉莉味的糖，“谢谢。”
“这个系列的产品名字还没取，有什么建议吗？”
樊珞看着屏幕里的图表，“没有建议。”
“没有建议？是个好名字。”
“……”
樊珞没答话，年卯川也没再主动开口。
他好像在颇为认真地听着台上的人发言，但樊珞觉得他在走神。
在安静中，年卯川忽然说：“他上台了。”
这里没有其他人，樊珞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的话音刚落，前面居然骚动起来。
樊珞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来，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
徐周鹤。
眼不见心不烦，樊珞很快收回视线，低下头想继续自己的工作，却发现有些哪里不对劲。
视角下方那双存在感极强的长腿消失了。
扭头看去，那张椅子不知什么时候空了。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桌子上那几颗透明包装的薄荷糖作为他短暂来过的证明。
接着，又有一双纤细的手出现在视野里，是明钰，她端着两盘沙拉，也在樊珞右边的位置坐下。
“零个人想听徐周鹤发言。”
又瞬间弹起来，“怎么是烫的！”
“刚刚年卯川来了。”
“哦。”
她换到左边。
樊珞看着两大盘的沙拉，“我吃过了。”
明钰低头干饭，“我知道，是因为吃一份太饿了。”
“那你多吃点，如果还要我帮你去盛。”
“不必了……”
“他过来跟你说什么？”明钰又道。
樊珞将那几颗薄荷糖推过去。
“他做市场调研。”
“嘁……”
明钰可不信他真的来找樊珞一个人做市场调研，要是真要做市场调研，那肯定早就整个剧组都发了。
“还有呢？”
“没了。”
话音刚落，棚内临时架设的灯光呜一下全部熄灭。
周围暗成一片，却没有出现停电后常见的尖叫声。
正当两人疑惑。
“看烟花。”
年卯川的声音在另一侧出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往身后看。”
咻——
一串白光骤然在黑暗的海面上出现，带着星星点点的尾巴，呼啸着窜上高空。
咻——咻——咻
旁边又同时旋转着窜上三三两两的白光。
它们同时消失在夜色中。
世界重归只有风的寂静。
在这几息的时间里，人们都屏住呼吸，等待震撼的焰火降临。
砰——
空气震动，烟弹同时轰出白光，霎时照亮附近的整片天空。
广阔的深蓝色背景板上，炸开重重叠叠的金色烟花。
金痕在空中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而后簌簌地往下落。
弯出漂亮的抛物线，
如无数朵灿金的流星坠下，
最后优雅从容地落入海面。
“你这么挥金如土？”
明钰瞠目结舌。
“是另一个人。”年卯川的声音很平静。
至于是谁，此时并不需要解释，她们都懂。
“年老师，”明钰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你这个截胡真聪明。”
“年总可真悠闲。”
另一道冰冷的声线如预料般出现。
徐周鹤刚结束发言，正沿着最中央的红地毯走来。
“年氏内部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年总还在伦敦，其实现在回去还来得及的。”
年卯川随手拿起一颗仍放在桌面上的薄荷糖，在指尖搓了几下，轻薄的塑料摩擦出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要回去？”
“这可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总不能回去逼着不想要的人全部收下吧。”
樊珞抬了抬眉，看向那堆薄荷糖。
身旁传来极轻的闷笑声，“当然，如果每份礼物都被轻而易举收下，那就没有挑战性了。”
徐周鹤正想反击回去，却被急匆匆赶来的程希打断了话语。
“徐总！”
程希快步过来，俯在徐周鹤身旁，低声而快速地说些什么。
“下次有机会再聊。”
临走时，徐周鹤毫不掩饰地冷瞥了一眼年卯川，而对方回以他一个温和的微笑。
“慢走。”明钰面无表情地跟徐周鹤道别。
樊珞则重新看向年卯川，“你知道徐氏会出事？”
“早了他两分钟知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就是有个高管在伦敦总部挂了个表明立场的旗帜，现在是晚上，办公区人很少，看到的人也少。”
樊珞就怕徐氏营收大降，这会影响她的分红，现在危险解除，她也拿起一颗薄荷糖，拆开含进嘴里。
“现在有什么取名的灵感吗？”
在塑料的悉索声中，他的声音随风传来。
樊珞的指尖顿了顿，而后引着他的目光，缓缓指向远处早已回归平静的黑蔚蓝色海面，那里没有一点烟花绽放过的痕迹，连烟尘都被晚风给吹的干净。
“落火。”
明钰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啥？”
年卯川已经猜出来是哪两个字了。
“你很恨他。”
既然你带着升上天空的烟火来，那我就要让这火焰落回水里，再无绽放的可能。
“很遗憾，你猜错了。”
樊珞唇边勾出一抹笑。
“夏洛最后坠入火海，不就是落火吗？”
短暂的安静后，他再次开口。
“这是个很有内涵的好名字，谢谢你的建议。”
“未来‘落火’上市后，请一定要来品尝。”
垃圾被他顺手丢进垃圾桶里，然后黑色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幕里。
樊珞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掐着的手指也一瞬间脱力。
“落火”的含义并不适合用在商业产品上，他却说这是个好名字。
“你们俩怎么神神秘秘的。”
樊珞定了定心神，而后淡淡开口：“他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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