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炉暗账未声张

岁末寒深,鹅毛大雪连日不歇,半日便将萧府裹成一片茫茫雪白,院墙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寒风呼啸着掠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似要撕裂窗纸;暖阁内炭火正旺,橘红火光映着青砖地,却仍挡不住丝丝缕缕的寒意。

因天气酷寒,学堂恐学子往返受寒出事,便传令暂行停课。萧逐风得了消息,起初欣喜不已,可日子一久,府中藏书早已翻遍,便整日闲散度日。沈霁见他无所事事,便差红竹回日沉阁取来一堆古籍。不多时,红竹抱着厚厚一摞书卷轻叩暖阁门,将书放在案上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萧逐风正趴在窗边看雪出神,闻声转头,见沈霁面前堆着如山书卷,眉头当即皱起。沈霁将书卷往他那边推了推,淡声道:“这些书便是你近日的功课,需一一看完。”

“知道了,云昭哥哥。”萧逐风的语气里满是不情愿。沈霁听出他的委屈,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温声道:“每看完一本,我便陪你在院里玩一个时辰,如何?”他平日忙于梳理府中事、暗中查探账目,极少有闲心陪萧逐风嬉闹。萧逐风知晓他忙碌,便点了点头,抱起书卷坐在暖炉旁翻看,偶尔偷偷抬眼望向沈霁——见他亦在灯下读书,便安心地沉下心研读。

这日既非节庆,亦无亲友往来,府中下人却急匆匆闯入暖阁,躬身禀报:“小将军,沈公子,北平王赵连锦登门拜访。”沈霁淡淡应下,萧逐风却头也未抬——他与这位北平王并不亲近,只知其与父亲萧云熠交情深厚。碍于父亲情面,他终究要出面见客。沈霁见他起身,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又取过一件狐裘轻轻披在他肩上,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脖颈,微凉触感让萧逐风耳尖悄然泛红。

前厅暖炉烧得炽热,驱散了冬日严寒。赵连锦端坐客位,品着热茶暖身,墨色锦袍上沾着些许雪迹,却难掩儒雅稳重的气度。他刚放下茶盏,便见沈霁牵着萧逐风走来,三人相互见礼后,沈霁便与赵连锦寒暄起来。沈霁本不认得赵连锦,却凭着几分从容应对自如,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萧逐风身上,生怕他觉得无聊。萧逐风立在一旁听着,没片刻便昏昏欲睡。沈霁见状,便以萧逐风困倦为由辞别赵连锦,牵着他回了暖阁。

赵连锦一走,沈霁心情难得轻快。见窗外雪停日出,便笑着问萧逐风:“要不要堆雪人?今日便先不看书了,陪你玩个尽兴。”萧逐风瞬间褪去困意,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院中积雪厚达半尺,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萧逐风兴冲冲地滚着雪球,双手捧雪一层层往上堆,小脸冻得通红,指尖发紫几乎失去知觉,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沈霁站在一旁看着,手上动作却不慢——他用铲子将雪球拍平塑形,寻来一根胡萝卜做雪人的鼻子,两颗黑珠当眼睛,又解下自己腰间的绿丝带,轻轻系在雪人颈间作围巾。最后,他让下人取来一顶小毡帽,给雪人戴上,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便稳稳立在院中。萧逐风兴奋地拍手叫好,转头时恰好撞进沈霁含笑的眼眸,又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再次泛红。

趁着沈霁整理工具的间隙,萧逐风偷偷捏了个雪球,猛地朝他扔去。雪团落在沈霁肩头,瞬间化开一片湿痕。沈霁回头挑眉,眼底带着戏谑:“竟敢偷袭我?”说着便抓起一把雪回扔过去。萧逐风笑着躲闪,两人在雪地里追逐打闹,雪球纷飞,清脆的笑声洒满庭院,驱散了冬日的清冷。

萧逐风玩得兴起,竟解开狐裘随手扔在石阶上,只穿着薄袄奔跑。寒风裹着雪粒钻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却毫不在意。沈霁看着他单薄的身影,眉头微蹙,既不想扫他的兴,又放心不下,只得放缓脚步跟着,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两人在雪地里疯玩了两个时辰,萧逐风的薄袄被雪打湿,头发上沾满雪粒,活像个满头白发的小老头,却依旧乐不可支。

暮色渐沉,夕阳余晖给白雪镀上一层金边。沈霁走上前,轻轻拉住萧逐风的手腕:“玩累了吧?衣服都湿了,快回屋。”萧逐风气喘吁吁地点头,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捡起狐裘胡乱搭在肩上,跟着沈霁回了暖阁。刚进屋,沈霁便吩咐丫鬟带萧逐风去换衣服,自己则守在门口,听着里面的细碎声响,唇角不自觉上扬,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萧逐风换好衣服出来,困意汹涌袭来,倒在榻上没多久便沉沉睡去。沈霁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他掖好被角,又吩咐下人好生照看,每隔半个时辰便进来查看一次,若有异常即刻禀报,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可沈霁回到屋中,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全是萧逐风在雪地里欢笑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他拿起古籍翻看,目光却频频飘向窗外,最终还是起身,悄悄来到暖阁外,透过门缝往里看,见萧逐风睡得安稳,这才松了口气,缓缓回房。

夜半时分,寒风愈发肆虐,暖阁内的炭火渐渐熄灭,温度骤降。萧逐风忽然浑身发冷,蜷缩着身子紧紧裹住被子,嘴里微弱地喊着“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守在外间的下人听到动静,连忙提着油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借着烛光一看,只见萧逐风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却滚烫得吓人,身体还在不停发抖。

下人顿时慌了神,油灯险些脱手,连忙放下灯,转身飞奔至沈霁的房间,用力敲门:“沈公子!不好了!小将军好像着凉了,您快去看看吧!”沈霁本就睡得不沉,听到喊声心中一紧,来不及披厚衣,只裹了件外衣便跟着下人匆匆赶往暖阁。红竹见状想跟上去,却被沈霁一个眼神喝退,只得乖乖守在原地。

一进暖阁,沈霁便快步冲到榻边,伸手摸向萧逐风的额头,心中骤然一沉——竟是高热!他连忙吩咐下人:“快,去请大夫!再端一盆温水和几条干净毛巾来!”下人应声飞奔而去。沈霁坐在榻边,轻轻握住萧逐风冰凉的手,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着,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眼底满是焦急。

没多久,下人端来温水和毛巾。沈霁拿起毛巾浸湿拧干,轻轻敷在萧逐风的额头上。毛巾很快便被烫得温热,他便反复浸湿、拧干,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眼神专注而温柔。萧逐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模糊中看到沈霁忙碌的身影,虚弱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沙哑:“云昭哥哥……我好冷……头好痛……”

沈霁心中一揪,连忙俯身将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躯给他取暖,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他轻轻拍着萧逐风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萧逐风靠在他的怀里,感受到熟悉的温暖与安心,缓缓闭上眼睛再次睡去,只是身体仍微微发抖,嘴里偶尔呢喃着“云昭哥哥”。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仔细给萧逐风诊脉、查看舌苔,沉思片刻后说道:“沈公子,小将军是风寒入体,加之玩闹过度疲惫,引发高热。好在救治及时,并无大碍。我开一副退烧药和驱寒药,即刻煎服,再好好静养几日便可痊愈。”沈霁闻言,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连忙吩咐下人按药方抓药煎药。大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躬身告辞。

很快,下人端来煎好的药汤,浓浓的苦涩味弥漫在房间里。沈霁接过药碗,细细试了温度,才递到萧逐风嘴边:“来,喝药了。”萧逐风皱着眉,却没有丝毫抗拒,仰头一口饮尽。沈霁立刻拿起一颗蜜饯,轻轻放进他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口中的苦涩。他替萧逐风擦去嘴角的药渍,扶着他躺下盖好被子,柔声道:“睡吧,等你醒来,病就好了。”

萧逐风轻轻点头,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熟了。这一次,他不再喊冷,呼吸也渐渐平稳。沈霁坐在榻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直到天快亮时,才疲惫地靠在榻边,昏昏沉沉地睡去。

次日清晨,萧逐风醒来时,只觉得身体轻快了许多,头痛也缓解了,额头不再滚烫。他睁开眼,便看到沈霁靠在榻边熟睡,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萧逐风心中一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快要碰到时,又猛地收回,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眼底翻涌着依赖与眷恋,那是连自己都未读懂的情愫。

雪嬉贪乐寒侵骨,一榻相守意暗生。

一场风寒,似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个原本隔着身份与时光的人紧紧系在一起。悄然滋生的情愫,在岁月的温养中慢慢发酵,静待着破土绽放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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