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逐风风寒痊愈后,性子收敛了许多,不复往日嬉闹,日日守在暖阁里静心读书。少年本就聪慧,沉下心来后便入了迷,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批注,眉宇间竟透出几分超出年龄的沉稳。
沈霁见他这般认真,骨子里的好胜心莫名被勾起。他本就不是耽于安逸之人,先前为照料萧逐风耽搁了不少事,如今见少年潜心课业,自然不甘落后。两人各占暖阁一角,案上笔墨书卷整齐,一静一动间透着无声的较量。旁侧伺候的丫鬟大气不敢喘,只垂首立着,目光小心翼翼地在两人间游移,生怕触了两位主子的霉头。暖阁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唯有那无形的竞争氛围,让空气都添了几分紧绷。
沈霁埋头核对萧府账目,指尖划过纸页,眉头却渐渐拧紧。初查时,账册中仅有七笔款项存疑,每笔差额不大,又被看似合理的名目遮掩,若非他对数字敏感、深谙账目门道,险些便被蒙混过关。可不过一月,再核近期账目,竟又添了五笔错账——有的虚增采买损耗,有的克扣下人月例,甚至还有一笔伪造的商户交易记录,手法越发娴熟,显然是摸透了萧府账目的运作规律。
暗中动手脚之人仍在作祟,与他先前预判一致。沈霁指尖顿在纸页上,目光落在新增错账处,眼底掠过一丝冷冽。萧府账目管理不算松散,能屡次得手且不被察觉,下手者必定是府中身份不低、能接触核心账目的人,老管家无疑是头号嫌疑人。他在萧府任职多年,深得信任,掌着府中采买与收支,想要动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该死。”沈霁在心底低骂,指尖因用力而嵌进掌心,泛出青白。换作在南疆或是琅琊山,这般敢在他眼皮底下作祟的鼠辈,早已没命嚣张。可这里是天启萧府,不是他能随心所欲、以血止恶之地,行事需顾全分寸,绝不能仅凭一己之念取人性命,否则只会惹来麻烦,累及萧逐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指腹摩挲着账册边缘的磨损痕迹,目光渐渐沉凝。既然不能直接动手,便只能找出确凿证据,让对方无从抵赖,再依法处置——既不破规矩,也能永绝后患。
沈霁长叹一声,抬手拍了拍蜷在脚边的红竹。红竹是他早年在琅琊山收服的灵禽,通人性、善隐匿,此刻正埋首绒毛打盹,闻声立刻竖起耳朵,琥珀色眸子睁开,褪去睡意,瞬间恢复警惕,蹭了蹭沈霁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沈霁起身披了件素色外袍,作势要走,红竹立刻起身跟上。
“云昭哥哥,你要去哪?”萧逐风恰好抬头,见他要出门,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他放下书卷,指尖还夹着笔,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点。少年对屋外风雪已无先前执念,只是单纯好奇沈霁这般晚了还要出去。
“有事出门一趟。”沈霁随口敷衍,目光掠过少年清澈的眼眸,未再多言。他不想让这心思纯粹的少年卷入府中腌臜事里,萧逐风该守着暖阁安心读书,而非直面人心的贪婪与险恶。
萧逐风也不多问,只乖巧应了声“嗯”,重新垂眸看书,指尖轻轻拂过纸上墨点,模样看似毫不在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见他没有要跟来的意思,沈霁心中微松,转身快步走出暖阁。门外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暖阁的暖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红竹立刻上前,用温热的身躯挡在他身侧,替他隔绝了大半风雪。
沈霁示意红竹蹲下,俯身伏在它背上。红竹背脊结实,飞行时稳当无颠簸,比马车还要平顺。沈霁披紧外袍,将脸颊贴在红竹温热的皮毛上,感受着暖意透过衣料传来,脸上神色复杂——既有探寻真相的凝重,也有对人性贪婪的不耐,唯有眼底的威压,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老管家的住处离萧府不远,在城南一处僻静巷子里,多是萧府下人居住,房屋简陋,巷道狭窄。沈霁早已在萧府住址簿上记下了此处——那簿子详细记录了府中所有下人及管事的籍贯住处,是他先前整理书房时偶然发现的,只是一直未寻到合适时机前来探查。
此刻府中下人皆在忙活,老管家身为管事,想必还在萧府处理杂务,住处应当无人看守,正是探查的好时机。
红竹带着沈霁绕到巷子深处,停在一处小院前。院墙不高,爬满干枯藤蔓,枝条扭曲交错,似狰狞爪痕;老旧木门上挂着半旧竹帘,帘穗沾着尘土与雪粒,显得破败不堪。
沈霁示意红竹噤声,从它背上滑下,脚步轻得像羽毛。他贴墙侧耳听了听,院内只有风吹枯枝的呜咽声,再无其他动静,显然空无一人。红竹身形灵巧,载着他轻轻跃过院墙,落地时足尖只沾了点浮土,连草叶都未惊动。
沈霁扶墙站稳,目光快速扫过院内。小院不大,布局简单,青石板地上长满杂草,显然疏于打理。东侧是正房,西侧是厢房,屋顶积雪厚重,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正房门虚掩着,门轴积灰,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轻响。
沈霁让红竹守在门口,自己则扶着墙根,缓缓挪向正房。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烟火气与淡淡油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屋内布置简单得近乎清贫:北墙放着一张老旧木板床,床架松动,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是个掉漆木柜,铜环锈迹斑斑,一碰便发出“咔啦”声响;靠窗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凹凸不平,显然用了许多年,桌上放着个豁口粗瓷碗,残留着米汤痕迹,旁边堆着几本泛黄旧书,书页卷边,密密麻麻写着字迹,像是账本之类的东西。
这般清贫,绝不像一个在萧府任职多年、手握实权的老管家该有的住处。沈霁心底疑虑更甚——老管家月例丰厚,又掌采买大权,即便节俭,也不该过得如此寒酸。这般刻意的简朴,反倒像是伪装,意在掩人耳目。
他的目光细细打量屋内,从床底扫到桌下,从柜顶落到墙角,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忽然,视线停留在床底——床板与地面间留着一道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塞着个物件,被黑布紧紧裹着,轮廓方正,像是个匣子。
沈霁蹲下身,尽量不发出声响。他从腰间摸出一块干净丝帕,裹在指尖,轻轻掀开黑布一角。一股浓郁的油墨香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比屋内其他地方浓烈得多。他屏住呼吸,继续掀开黑布,露出里面的樟木匣子——质地坚硬,表面光滑,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黄铜锁扣虽泛绿锈,锁眼却异常光滑,显然常被开合摩挲。
沈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那是他早有准备的,纤细柔韧,恰好能插进锁眼。他指尖灵巧地探入锁芯,轻轻转动,只听“咔哒”一声,锁便开了。
匣子打开的瞬间,油墨香与樟木清香交织在一起。沈霁定睛看去,匣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绒布,质地细腻,与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绒布上整齐码着一沓银票,皆是百两面额,叠得方正挺括,带着钱庄特有的干燥气息,显然是刚到手不久,或是被精心保管着。
他隔着丝帕拿起银票,一张张细细数着,一共五十七张,足足五千七百两——这对寻常百姓而言,是几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即便是萧府管事,不吃不喝攒十几年也未必能有这么多。而老管家将这笔钱藏在床底,显然来路不正。
沈霁的目光继续探寻,绒布底下还压着一本小账本。他将银票放回原处,小心翼翼拿起账本,翻开一看,里面竟详细记录了老管家这些年篡改账目的全部明细——一笔笔,一桩桩,清晰得刺眼。
沈霁捏着账本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纸张被揉出褶皱,眼底寒意瞬间蔓延开来。他万万没想到,老管家表面忠厚勤勤恳恳,暗地里却如此贪婪,潜伏萧府多年,蚕食萧家家产,简直胆大包天!
红竹站在一旁,鼻尖动了动,嗅到了银票的气息,琥珀色眸子里闪过警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目光紧紧盯着门口,生怕有人突然闯入。它能感受到沈霁身上的戾气,知道主人此刻盛怒,只需一声令下,便会立刻扑上去,撕碎任何胆敢靠近的人。
沈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将账本放回匣中,合上匣子,重新用黑布裹好,塞回床底——银票与账本都是重要证据,绝不能轻易挪动,否则会打草惊蛇。
他再看了一眼屋内毫无破绽的陈设,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老管家倒真是好伪装,把住处打理得这般清贫,平日里在府中也总是一副任劳任怨、两袖清风的模样,难怪能骗过所有人,潜伏这么久。若不是他心生怀疑,亲自探查,恐怕还要被这老狐狸蒙在鼓里。
沈霁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依旧轻缓,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红竹立刻跟上,一人一鸟悄然跃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有人来过这处小院。巷中寒风凛冽,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沈霁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账本上的字迹,以及老管家那副虚伪的嘴脸,怒意与冷意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回到萧府时,沈霁让红竹先回房歇息,自己则径直走向暖阁。暖阁灯火依旧明亮,萧逐风已经趴在案几上睡着了,脸颊贴着书页,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影,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似做了好梦。桌上书卷摊开,旁侧放着写满批注的纸笺,显然是看书太累,不小心睡熟了。
沈霁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一件厚披风,轻轻盖在萧逐风身上。看着少年熟睡的脸庞,他心中的戾气渐渐消散了些。沈霁在案旁坐下,拿起萧逐风摊开的书卷,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思绪早已飘远,盘算着如何不动声色地让老管家露出马脚,如何在不引起府中混乱的情况下,将其绳之以法。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灯火温暖。沈霁的眼神越发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场关于人心与利益的无声较量,才刚刚开始。
暗夜探踪寻罪证,一肩风雨护清宁。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