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有御史弹劾苏家,状告苏丞相家教不严,其子苏恪买凶杀人,害死自家嫡兄,是以苏家家风不正、苏丞相家教不严为由,请皇帝陛下发落。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震撼。
御史话一出口,底下朝臣交头接耳,传递信息。
若说买凶杀人的凶手没有被苏家捉拿住,大多数人心中想的要么就是背后之人藏得太深,要么就是苏家得罪不起,但若是连苏家都得罪不起的人,会是谁呢?
众人不敢随意猜测。
岂料今日御史一开口,便是惊了朝臣一跳。
御史鲜少有信口开河的,他既然敢在朝堂上公然开口,那便说明他已经有了十足的证据。
苏二公子买凶杀苏大公子这件事,恐怕是真的。
“丞相可有话说?”
萧翊和将折子扔到宫殿中央,淡声问。
苏丞相抬步上前,弯腰拾起地上的奏折,一一看过之后匍匐在地,开口时声音晦涩。
“臣辜负陛下期盼,臣有罪。”
竟然是直接认了。
可见奏折上所书言之凿凿,抵赖也不行。
而萧翊和将这件事提到泰安殿上来,说明没有为苏家遮掩的意思,那么他的心思就昭然若揭了。
苏丞相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在听到有人弹劾自己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匍匐在地,朝臣面色各异,窃窃私语,猜测这件事情他知道多少。
早朝结束之后,一道圣旨就传遍了京城。
苏恪买凶刺杀身为朝廷命官的嫡兄,打入天牢听候发落,有个家教不严的罪名,再加上纠察司使查出苏家大大小小贪污受贿、侵占民田诸如此类的事,苏丞相脱去丞相官职,被贬黜为安县县令。
苏家相干人等也各自被发落。
京中世家无一不唏嘘,距离苏家大公子逝世不过月余的时日,偌大的苏氏一族就分崩离析,苏丞相从丞相之位被贬黜至州县县令,这样的剧变让人惊骇。
但苏家嫡系一脉似乎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圣旨下达之后,便很快收拾好行囊准备出京入安县。
“夫人,一路上可要当心。”
苏府嫡系出京的那一日,谢云昭还是去送了苏夫人一段路。安县距离京城路程遥远,路上难免颠簸,她考虑得自然多些。
即便是苏府其他人贪污受贿的家产被查抄,但古人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家的家资还是不容小觑,以后到了安县倒是不会亏待她。
苏夫人点点头,唯一的儿子被丈夫的庶子所杀害,苏大人分明知晓真相却为了家族声誉隐瞒,若不是朝堂下旨,恐怕她这辈子也只会被蒙在鼓里。这些日子她也是寝食难安,鬓角更添了白发。
“我且去了,大人留步吧,”苏夫人轻声道,眉间愁绪多日未消,顿了一下,她还是轻叹,“大人与延之是多年好友,我相信大人心里也能明白,往事如风,过去便过去了,还愿大人能宽心。”
谢云昭沉默片刻,点头:“我与延之多年好友,自然是知晓的。还有漫漫前路要走,夫人也该宽心才是。”
送别苏家人之后,谢云昭挑了个得空的时间,去天牢里想见见苏恪。
说句实话,她之前从未了解过苏家的二公子,就算是京中世家,也少有人提及他和苏家其他儿郎。毕竟,苏续明珠在前,是真的在各方面都熠熠闪光,自然就衬托出后面的弟弟们平凡普通。
从苏恪书房里搜出来的除了他做过坏事的证据外,就是他写的诗词文章。
谢云昭随手翻了翻,苏恪的策论写得还算不错,昭示着他作为丞相府公子,文采天赋方面还算过得去。但让她在意的,是苏恪的字迹。
他的字迹,跟苏续的有七分相似。
谢云昭自小同苏续一起长大,看过苏续的多少文章,自然能认得出他的字,若是不熟知他的人,恐怕还真的会将两个人的字迹认错。
想来,苏恪是自小模仿着自家长兄的字迹,已然少了自己的风骨。
看到这里,谢云昭闭了闭眼,让人将东西带下去。
而对于苏恪,她已经没有了想见的**。
……
“阿姐最近心情不大好?”
谢云昭刚下马,就恰好见到午时散学回来下马车的谢云峥。
“这话怎么说?”她揉了揉小弟的头发,搂着他肩膀进府。
小孩子的眼睛这么尖儿的?
“阿姐的眼睛这样。”谢云峥眼神垂下,眉心拧作一团。
谢云昭被他的神色逗笑,眉眼舒展开来,没说话。
“是因为苏家的事情吗?我在书院里都听说了,苏大公子是被他弟弟害死的,说是买凶杀人,买的是雾州那边的杀手。”谢云峥所在的德昌书院云集世家和天下优秀学子,消息的渠道多种多样,更何况,孩子们待在一起,除了课业之外,八卦就是他们聚在一起的由头。
他能知道这些事情,一点儿也不奇怪。
谢云昭沉吟片刻,喃喃道:“消息传得很广啊,确实是雾州的人干的,不过很快这件事就会解决掉,你不要担心。”
阿姐都这样说了,谢云峥乖乖点头应下,没再细问。
未时的夕阳西斜的时候,谢云昭去了趟德昌书院。
今日的德昌书院,这个时候已经散学,只有少数学子自愿留在书院里同夫子论学。
谢云昭一人一马到了山脚下,将马儿拴在路边,便徒步迈上台阶。
有人自山上下来,见到她便作揖行礼。
谢云昭轻轻颔首,一路走一路看。
德昌书院台阶百步,并不算遥远,只抬头就能看见矗立在眼前的石碑,上面刻着“德昌书院”几个大字。
字是最近用红漆重新描绘过的,看起来还很新。
有夫子闻讯而来,谢云昭拜拜手,道:“夫子不必为我操心,我就是四处走走看看。”
她视线扫过书院内的景致,这么多年来,书院的大部分建筑都是往日那般模样,只有最西边有一排新建起来的讲堂与她记忆中不同。
书院里最高的建筑是藏书楼,书楼外面是长长的走廊,闲暇时可以看到学子们坐在走廊看书。
藏书楼内有夫子坐堂,谢云昭打过招呼之后,便上了楼。
楼里没有什么变化,古籍书册浩瀚如云。
她站在窗前,从这个位置恰好能够看见德昌书院整个前院的风光。
西沉的夕阳照耀半边天,谢云昭看着熟悉的景色,突然就想到有一年春末,也是这样的天。
她和苏续坐在这个位置往外面看……
“从这个位置看出去,倒是能画上一副暮春夕阳图。”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
他手中拿着手札,随身带着的毛笔轻轻沾了些墨水,已经勾勒出近处的院墙和远处的云海森林。
少年谢云昭凑过去看了一眼,止不住地赞叹:“画是好画,苏大公子这一笔,我得学多少年才能学会?只可惜我这双手,能舞刀弄枪能写文章策略,作画就很一般了。”
少年苏续看她一眼,轻笑:“郡主真实说笑,其实是郡主对丹青无意才是,郡主的画作我也是看过的,虽然青涩但也有十足灵气,若非是不肯多加练习,想必丹青一道,还是该得你做老师才对。”
谢云昭摇头,看远处夕阳西下,原本桃花将要落尽的树林,在绯色的云彩照应下,显出一片梦幻的桃花色,好似枯萎的桃花重新焕发生机。
她又侧头瞧了一眼苏续的手札,水墨画看不出绯色的痕迹,但是他却笔尖轻点,画出一个月前桃花似锦的景象。
即便是墨色画作,也能看出繁花盛放。
“妙手,妙手!”谢云昭轻轻赞叹,全然不提自己不练习作画的事。
“远处桃林倒是漂亮,你我种在院子里的那株桃树,今年开得还不错。”谢云昭院子里的桃树,是她和苏续一起种下来的。
虽然还只是一株小桃树,但是开得已经很不错了。
亲手种下的桃花树,和花匠种下的桃花树终究还是不一样。
看着那株小树苗逐渐成长起来,日日浇水灌溉,逐渐开花,结出青涩的小果,心底都是满满的成就感。
“真的?”苏续停下手中的笔,“它开花之后,我还未曾去看过呢。”
谢云昭斜靠着墙壁,半张脸露在金色阳光下,露出清浅笑意:“那今日苏公子到我院里去看看吧。”
“那苏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苏续面上露出笑意,眼睛微微弯着,光照在他眼睛里,显出一片琥珀色来。
……
“谢大人?藏书楼今日快落钥了……”有人在身后轻声呼唤。
谢云昭回头,看见先前坐堂的年轻夫子手里拿着钥匙上前问。
她这才意识到在窗前已经站了许久。
“行,那我先走了。”
她下了楼,恰好看见掌院从书房里出来。
“谢大人今日前来,有失远迎啊。”掌院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温润笑意。
谢云昭仿佛看见,当年前任掌院也是这样站在台阶上,看着游学回来的她。
笑眯眯的。
她有一点怀念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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