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因缘合(二八)

许双明顺下眼光。

“与金姑娘不相干。”

见他脸色灰败,金晗伶呷一口热茶。“你们伤可都养好了?”她转开话锋,“铸炉上的师傅们也时常磕磕碰碰,我铺子里还备着许多伤药。一会儿与你瞧瞧,若有可用的,先拿回去。”

“都大好了,多谢金姑娘好心。”

“你婶子是乡医,精通药理医道,想来也是有法子的。”金晗伶于是道,“若有旁的短缺,尽管与我说。往后我常在镇上,许多琐事还需烦你们帮忙,也要有来有往,将来才好张口。”

“金姑娘客气了,你于我们有恩,往后若用得上,我们定当赴汤蹈火。”许双明略侧过脸,“不过……常在镇上是指经营这个铺面么?”

金晗伶点头:“自然。”转念一想,她笑起来,“你可是已听说我要定亲之事?方才说我大喜,便是指这个?”

“……是。”

杯口送到唇边,金晗伶难掩笑意:“定是阿念告诉你的。”

“便是听了一耳朵。”许双明转开目光。

金晗伶落目他膝头。

“还未谢你特来送贺礼。我能看看么?”

这才记起贺礼还未送出手,许双明忙摆上包袱,揭开裹在外层的油纸,露出一大一小两只木匣,由草绳紧紧打拴在一处。金晗伶看过去,只见居下者宽大方正、毫无装饰,居上者却扁而长,四面镂空雕着松、柏、竹、莲,只空出两侧,虽未着色,倒也奇趣可爱。

许双明解去缚绳,端下那坐上的匣子道:“一时想不到旁的样式,便雕了些本固枝荣的纹样。听说也很好。”言语间已将两只匣子并置一处,好让她一一看过。

那木匣镂雕精巧,却难瞧清内里之物。金晗伶端近前,摸到空出的一端似有孔眼,拨开活扣,便见六枝墨菊静躺匣间,各个□□如掌,丝丝红瓣卷舒开合,柔美自在。她取一枝在手,只觉茎梗轻盈,花色不比寻常的绛紫沉暗,瓣上纹理纤软,细瞧竟似真非真。

“这是……通草花?”她认出来。

“花开富贵——图个好意头,通草花不会凋谢,那便是永享富贵。”许双明悄看她一眼,拧一拧左腕,“只可惜我左手不大灵便,不然还能做得更逼真些。”

捻那花枝小心放回匣中,金晗伶又竖起匣子,果见一端扎有六眼小孔,指尖一搓,边缘俱各圆润光滑。

“看来这匣子还可用作插瓶。”

许双明点头:“只是搁匣子里就不免积灰了。”见她又打开另一只匣子,他赶忙解释:“那里头是块石头。我也不识得这些,只记得上回你说甚么近人且纯净,想它不同于旁的山石,又常年在溪涧给人踏脚,也算得上‘近人’,便挖了过来。若是用不上……我原复拿回山上便是。”

匣中石块足有汤碗大,模样略扁,积年经流水冲刷,边边角角早已磨得圆滑,黑不溜秋沉在匣底,乍看确是平常。金晗伶只手拿起来,左右翻看一番,又对光瞧了瞧,嘴边浮出笑意。

“你不通石头,却很是聪慧。单论石料,此石比不得你那柄石斧坚硬,但贵在确是近人,且又不曾人为打磨,久经天地滋养,更是纯净。”她道,“这样的原石不好找,打造上等兵器也用得上,实是珍贵。我承你情了。”

许双明正细察她神色,见她不像是客气,才暗松一口气。

“在山里头本也是一文不值的,姑娘用得上便了。”

金晗伶却摇首。“这世上没有一文不值的石头,只看人如何使用。”她收那石头回匣,眼底笑意不减,“多谢你的贺礼。这些日子我也收了不少礼物,独你心思别致,一样祝我永享富贵,另一样也是给我生意送的原料。”

“定亲是定亲,生意是生意,总不能定亲成婚便足不出户了。”许双明刮扯手中草绳,“我是给你送贺,自是祝你生意兴隆更实在。”

金晗伶一面听着,一面已插上那六枝墨菊,轻轻拨看纤薄的花瓣。

“此等品相的通草花,市面上也极少见。”她道,“上回那只木匣可也是你雕的?”

“是。我想着那香丸也不值甚么……恰好往常也做些小玩意,便索性弄得精巧些,算是个心意。”

“模样的确精巧,那样式也有趣。前些日子堂妹来玩,见我收在房里摆看,还问是哪家匠人雕的,闹着要打个相近样式的妆匣。”她看向方桌对面的少年郎,“也不知你得不得空,再替我做个妆匣?今日便可下了定金,工期长些也无妨,她今岁生辰已过,我只等着明年送她。”

许双明忘了窘迫,扭头与她目光一碰,方知这不是顽笑。“金姑娘是我镇南恩人,打个妆匣罢了,不必算甚么定金工钱。”他想一想,“那匣子原是照着我小弟画的图样雕的,既是要相近的样式,我便让小弟再画一张,过几日与你看过再定下来。只是我这里没有合适的木材,还得金姑娘想想法子。”

“既是找你定的,材料自是我出。过两日我便将东西备齐,只烦你再来取一趟。”金晗伶道,“但礼是礼,生意是生意,你也知我讲求买卖有信,工钱可万不能推辞。”

瞧出她主意已定,许双明忖量一会儿,将头一点。

“好,那我尽力将东西做得像样便是。”

答完他便手扯草绳,脑中掠过一遍从前见过的妆匣。

金晗伶将那插花摆上条案。

“你手极巧,先前那柄石斧也比寻常斧器趁手。是喜欢做这些么?”

许双明正想着妆匣样式,回得心不在焉:“也说不上喜欢。”

“那为何往常也做?”

“因为喜欢钱。”

他脱口而出,说完才猛省过来,耳面飞红,急朝她看去。

“呃,我是说——”

“我明白。”金晗伶道,“镇南乡人过得艰难,总要想些法子度日。”

她面不改色,却教许双明愈发尴尬,一只手掩在眉下,片晌才放下来,认命般垂下脑袋。“公奴没有私产,我们几个相熟的便拿竹条木块制些小玩意,攒上一年,花灯节时出给游商,也能换得几个铜板。”他说,“这主意原是我出的,虽是为贴补家用,但哪怕境况比如今好,我大约也还是爱钱,总要想些法子折腾。”

顿了顿,他又望向别处。

“……只是也不会为着钱财昧良心罢了。”

听他出言坦直,金晗伶有些忍俊不禁。“你性子坦诚,不怪与阿念合得来。”她说道,“我原想着你若喜欢,得闲时倒可来我这里,同师傅们学些铸术。虽与雕刻不同,也算得上一门手艺。”

少年郎双眼一亮,飞快转过脸来:“当真?”

金晗伶颔首,却见他目中光彩又暗下去。

“还是算了,多谢你好意。”

“可是有什么顾虑?”

握住茶杯闷饮一口,许双明道:“我毕竟是公奴,纵使学了手艺,也没法上工。”

金晗伶启开唇,终是咽下口边的话。

“莫灰心。”她道,“说不准将来一朝变了天,也有你们当家作主的时候。”

“那怕是要指着枢苩显灵了。”许双明将草绳拴到腰间,“不过便是一辈子好不了,也得想法子好好过。”

这话倒是开阔。金晗伶笑道:“瞧着你与阿念年岁相仿,不知生辰是什么时候?”

两手扯紧绳结,许双明犹豫了下,只说:“我是家里婶子捡来的,只知生年与李明念一样,哪一日却不甚清楚。”为此他还同李明念争过几次长幼,至今没有定论,便较着劲儿互称大名。

“那便是小我三岁了。”身侧传来金晗伶的笑语,“阿念叫我晗伶姐,你是她朋友,往后也这样叫我罢。”

许双明一愣,不觉寻向她双目,随即又低下眼睛。

“还是叫金姑娘罢。”他说。

然后他起身礼辞。

“多谢金姑娘管待。天色已晚,我便不叨扰了,过几日姑娘备好木料我再来取。”

铺外招幌犹自飘摆。许双明披紧滴水的蓑衣,戴上笠帽走出店堂,正欲向阿耀告辞,转身却见金晗伶送出门来,手中多出一团油纸包的物件。“是方才那几样点心,小厨房里还多做了一些。”她递与许双明道,“尽是东南的小吃,这边难得见到,你与家里人也尝个新鲜。”

雨水湿润的气息裹挟身躯,许双明立在檐下,看堂内烛光明灭,她火红的身影静伫其中,仿佛这如瀑暴雨里唯一真实的东西。他接过那温热的纸包。

“……多谢。”

捏着纸包纳入衣襟,许双明将笠帽一压,匆匆欠个身,钻进檐外大雨。

夜风呼啸,层层雨帘甩打下来,头顶一片隆隆的震响。许双明一路小跑,穿过青石铺地的街市,在镇南遍地的烂泥里打个滑,方渐渐放慢了脚步。泥水没过脚踝,他磕磕绊绊前行,不住回想今晚情状,愈觉自己一举一动都幼稚可笑,于是一步一顿,最后忽地蹲下身,咬着牙乱抓鬓发,好似薅秃了脑袋才痛快。

襟里的纸包还热着,暴雨在地里挞出轰鸣。许双明靠上近处一根底栏,仰头上看,四围里昏暗无光,两溜栅居有如漆黑的高墙夹在道旁。

腔里冒出一声叹息,他抬起左手,用力搓一把淋湿的额角。

划重点:南荧男子的刺字是在额角的。

本来想攒个一万五再更的,但是真的好想让大家看明明失恋(……),忍不住了。

月中再更个一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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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因缘合(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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