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风渐起，吹得檐下小几上的一幅字帖页纸乱飞，走石骨碌碌滚在青石板上，如玉珠坠盘。
赵馨馨百无聊赖歪在藤椅上想心事，不察有人正往这边而来。她轻轻顺了顺秀发，慢慢坐起时，看到青石路的那一头立了个人。
她忽地便站起，脸上吟吟笑意如四月早天里舒展的阳光。
邱澜峰就立在檐下，风铃的撞柱几乎要擦着他的头发，他还是那么好看，黄昏如蜜的色晕洒在他身上，更添了一层宁谧。
他如九天之上的神，一尊静静矗立的神塑。
赵馨馨迎上来：“大帅，你来了啊。”
她的声音透着少女的羞赧与悸动，——“你来了啊”，盼过又盼，知他会来，又怕他会来。
“你见过她了？”
他倒直白，开门见山。
赵馨馨一愣，旋即舒展了笑容：“是那个女孩儿？长得挺好看，大帅喜欢这一款儿？从前大帅总去捧甘佟凌的场子，我以为，大帅就爱甘佟凌戏台上那劲儿呢！”
“佟凌心思单纯，戏好，人也好，”他意有所指，“故此，我时常去。”他看着赵馨馨的目光渐渐冷硬：“赵小姐何时离开？”
赵馨馨眼中的光倏忽暗淡下去：“大帅这时喊她佟凌？可真是亲密呀！我却成了‘赵小姐’？大帅是什么时候移情的？外面不是传言，大帅心中所爱，只有云梦一个吗？”
“外面不曾传言，”他道，“外面只传，我时常去锦巷看戏，爱极了甘佟凌的《金玉奴》，捧角儿捧得动了真情……几乎无人知道云梦其人，如果现在，外头人都认识了云梦，那是自你口中传出？”
赵馨馨窘得满脸发烫，眼睛里闪过一丝慌措，她抿了抿唇，强自镇定：“大帅，你不该这样想我，为了你……我，我……做了很多，也放弃了很多，你为什么……就不肯看我一眼？”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我到底哪里不如甘佟凌？她不过是一个戏子！大帅莫不是真的捧角儿捧出了真情？”
她现在吃甘佟凌的味儿，邱澜峰方才称“佟凌”，却喊她“赵小姐”，她心里记着，很不是滋味。
“那倒没有，你尽可记住，我对云梦才是真情，埋在心里很多很多年，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他倒是认得很坦率，别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又道：“人间寂寞，没能见她的日子，去锦巷看戏打发时间罢了。”
“云梦……云梦！”她口中喃喃着这个名字，妒火几欲燃起，压服得很难受。
邱澜峰似没注意，他立在那儿，蓦地出神，遥遥望着远天，蜜色的云渗出了橙浓的汁，将半边的天染透。
他忽然转过身：“至于佟凌，她最近状态不太好，这你该知道？”
赵馨馨唬了一跳，仿佛深埋心中不为人知的暗处被凿开了一个窟窿，阳光如决堤的洪涛疯狂泄进来，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甘……佟凌，我与她并不熟，她状态如何，我……我又怎会知？”
邱澜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道：“任扬在我这里。”
他说的似乎是不相干的话，但赵馨馨自知深意，她心虚极了：“他……他都说了什么？”
“那个道士，你是怎么认识的？”
他答非所问，赵馨馨却骇得一张脸都白了，眼泪倾决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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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着一身青花瓷云纹旗袍，腕上一只翡翠镯莹润透亮，衬得她整个人雅淡如菊。邱澜峰走在她身侧，满眼里只有这么一个人，不时驻目，生怕旁人不知这女子于己有多重要似的。
云梦有些不自在，自打车停下，邱澜峰亲为她开车门，扶她下车，她便收获了路人不时的打量，间而窃窃私语。
她第一次与邱澜峰明晃晃地同行，从前只在报纸边料看见邱大帅艳闻的好事者自不会放过这机会，个个探头窃语，好奇的很。
副官已领卫队开了路，十步一哨铺开，皆目不旁视。他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却温温和和陪在云梦身侧，领她入戏场。
云梦只走了几步，没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邱澜峰眼疾手快，托手一接，将她扶住，眉心微攒，颇有些紧张：“小心……”
这一幕被不少票友看进了眼里，楼上戏台正对角包厢里有位相熟的官家夫人盈盈走出，打趣儿似的：“哟，邱少，您好事将近？办事儿时请我们家老何喝酒，可也捎上我呀！我爱热闹！”
邱澜峰的性子她知道，平素里不咸不淡，就没见过他在人前如此在意一女子的。眼前这位姑娘，眉眼动人，气质独特，像是邱澜峰的眼光。
这位何夫人一打趣，惹得包厢里的贵客频频向云梦投来各色的眼神。云梦着实成了众人的焦点。
她微微低头，不知该作如何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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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开场戏是甘佟凌的《金玉奴》，往常这戏被点得多，多是压轴出场。邱澜峰每来必点。云梦只问他爱看哪场戏，她依样听个精彩的，邱澜峰自然点了这出，又怕云梦疲累，撑不了太晚，便把《金玉奴》点了头出，先开这场。
云梦今日妆容素朴，也难盖天姿，她安安静静坐着，宛如古画中面容姣好的仕女。邱澜峰沏茶、剥橘子，往她身前递，殷殷切切，偶尔还轻声与她解说几番戏曲，稍有些眼色的，都看出这女子来历不凡，故此时有相熟的军中同僚携夫人上来打招呼，邱澜峰也一应周全着。
甘佟凌今天却极不在状态，戏唱到过半，已错了好几句词儿，一干票友都听出来了，观众席上偶有议论。甘佟凌却仿佛游离了魂儿，全不在意，浑当听不见似的。
那是邱澜峰，他身边坐着一个很美很美的女子。
她知道，那应该就是云梦。
人如细瓷，出尘脱俗，她及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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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戏终了，甘佟凌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戏台。
下阶的时候，她眼前一晃，整个身子打颤，差点跌了下去，陈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十分不忍：“佟凌，你这是怎么了？”
她抬头看陈林，愣愣的，喊了一声：“师哥……”
陈林应了一声，他明是问她“怎么了”，但个中缘由早已知晓，便劝道：“佟凌，命中该是你的，跑也跑不了，不该是你的，你强求也无果呀！我早说了，邱澜峰对你的好，那是因着旁门左道的法子……那个来历不明的道士，你不可信！邱澜峰只要神志清醒，他还是对那个云梦好！我早跟你说过，一年前住进大帅府的女学生赵馨馨，失踪了好些日子，现在又回了大帅府。邱澜峰对那女学生都比你多几分真心！”
他知道话说得残忍，但现实不就是如此？佟凌是个唱戏的，谁会对一个戏子真心？他入梨园行这许多年，看多了例子，唱戏的女孩子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做了有点家底的乡绅家的姨太太，进了门还被人瞧不起，大房恨极了骂一句“下九流”，再多的泪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他说这些难听话，要是能点醒甘佟凌，哪怕她怨怪他呢，那也值。
“师哥……我……我想，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甘佟凌失魂落魄：“你帮我去联系老……老道士，告诉他，我想见他，……我想见他！”她生怕陈林不肯，哀哀乞求：“他的膏方真的有用！真的有用……师哥，最后一次……真的！如若不成，我便听你的话，都……都听你的！”
陈林觉得，甘佟凌已经走火入魔了，她明明还是那么漂亮，杏眼黛眉，樱桃小嘴，五官挑不出的精致，但是，陈林竟有一种感觉，她像一具行尸，和那些躺在发烂脏臭的铺褥上抽大烟的人已无二样。
果然邱澜峰说得没错，再不救，他的师妹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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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坐在镜前摘了珠翠，见镜中的他一身挺括的军装，正倚着门含笑看她。云梦心中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温暖，这般眉目，好像千百年前的那一瞬，她遇见过。
“今天累了？看你兴致不大……”他说话的时候，眉眼仍是含笑的，语气轻松自然，好似闲话家常，这种平淡的日常，他从前很多年，触手不可及。
“这姑娘人挺好，长得端正，”她一叹，“满是可惜的……”
“可惜什么？怕她毁了？”他站直了身，轻轻凑近：“为时不晚，还有得救。”
云梦舒了口气，这她便放心些了。邱澜峰一早便说过，他是要救甘佟凌的。
“那么大帅近些日子常往她那儿，倒是为了查探缘故？我听她师哥说，她见你待她与从前不同，以为膏方有了效用，这才弥足深陷……”
邱澜峰看着镜中女子细细描眉，轻声说道：“确有效用，若是旁人，早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只是，我还有些不同。”
她一怔，脱口出：“大帅是坐怀不乱？”
“不是，”他笑，“我……有些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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