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比白区新人的初始所得还少呢？当然是因为珠子干脆利落地带着鬼皮来到了大部分白区人只听说过的绿区。若鬼皮能活过这劫，单凭这段“传奇人生”便可以在白区获得几分尊敬！
这是以鬼皮目前的能力，他所能给自己的最佳答案。鬼皮为喜爱当下的珠子赚取珠子最喜欢的硬币，而珠子为热爱虚无缥缈的鬼皮谋划了一段可以幻想至死的“未来”！
然而若不能寻到通向未来之路，“鬼皮”终极是此刻的鬼皮。他只能带着两枚硬币在绿区苟活，带着绿区的皮，却只能做绿区的狗。新一局游戏里，无论遇见谁，鬼皮都会被毫无掩饰地耻笑——因为他恐怕是有史以来最穷的绿区人。
珠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公平”地留下“工钱”呢，就算对一只俯首帖耳的宠物狗，也不至于如此凶残吧？！除了故意嘲笑，鬼皮再也想不到珠子这样做的理由。
与珠子相处的时光缓缓在鬼皮脑海中浮现，鬼皮清晰地回忆起他还曾对珠子有过成为挚友的期待，因为那是他在公寓里唯一熟悉的人。在此期间，珠子的贪婪、冷漠、势利无数次提醒鬼皮不可能和珠子成为好友，但每次过不了多久，鬼皮的幻想就会变成幻觉，让他一厢情愿地感觉到珠子仿佛变“好”了，“一帆风顺”的日子又会变得长久。
鬼皮用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憋得满脸血红，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在公寓中的怒吼！
空气从肺里冲出的感觉让鬼皮忍不住发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吼声中迅速嘶哑，听起来犹如耄耋老人的声音，时间在吼声里如落雪般不可挽留。
吼过，鬼皮好像真就老了许多。
公寓里似乎只有一人听到了他的吼声，放肆的大笑声响彻走廊。大笑的人丝毫不掩饰声音里的嗜血，那人仅凭笑声就认定鬼皮一定是可口的猎物，或许正盼望鬼皮明天落在他手里。
其他人则没有注意到鬼皮——就在鬼皮大吼几乎同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它吸引了。
一点阳光透过敞开缝隙的窗帘爬上鬼皮的背，鬼皮并没有注意到它。但隔了几秒后，迅速升起的朝阳径直射入鬼皮的余光，硬生生地制止了鬼皮丢硬币的动作。
鬼皮被窗外的景象惊呆了，许久他才记起白区流传的传说：白区能看见花园，绿区能看见宫殿，红区能看见极乐之地。
透过窗帘的缝隙，鬼皮果真看到了一座座宫殿。白墙彩瓦，沐浴在没有死角的阳光里，窗明几净，每一扇窗户上都倒映着下方整齐干净的街道以及修剪成各种形状的花草，还能从上面看到由于浇水而挂在半空的彩虹。
窗户背后的房间，每一间都弥漫着温馨舒适。它们并未将“富有”二字贴在陈设表面，但鬼皮知道，若他身处其中，应该连摸摸它们的勇气都没有。它们完美得可以让鬼皮仅仅盯着它们就忘记自己和公寓的存在，而一心以为他已经住在那里。
尤为令鬼皮羡慕的是住在其中的人。他看见一个彬彬有礼的小女孩，神情里有不输于男孩的好奇、勇敢和温文，他也看见一名独坐窗边的漂亮女子，精致的眉眼几乎没有明显的化妆品支撑，她周身弥漫的气质甚至比她的容貌更加闪耀。
那竟是一个没有多少自私和戾气的世界，连男子和做家务的妇女也有着平和的脸。鬼皮从记忆里知道很多年前人们有过这样的世界，只是他们没有这样美的房子、街道，也没有这样时尚的审美和服饰。可是不惜一切地铸造文明这么久，难道人类更多的只是获得了一副好像更好的皮囊吗？！
可眼下还有比这番景象更吸引鬼皮的吗？鬼皮无法从眼前的景象里挪开目光，他用双眼将窗外的景象不停地在脑海里放大，直到自己被幸福笼罩。
心中的愤怒不知不觉间消失了，鬼皮能感觉到血从伤口里汩汩而下，伴随着一阵阵疼，但他不在乎。
看着被丢在墙角的牛奶和破碎的鸡蛋，鬼皮忽然又觉得很浪费。他奋力向床边挪去，竟然想下床收拾一下。
原来这才是珠子留下两枚硬币的原因——当双脚踩在地面上时，鬼皮终于醒悟，珠子想让鬼皮看看窗外。如此就算明天鬼皮只能被赶出公寓，他也可以用一辈子憧憬看过的幸福。
放松下来的鬼皮又开始不自觉地想象红区到底能看到怎样的“极乐之地”，但很快他便将这个想法一笑置之。那应该是他永远无法触碰的高度，可鬼皮没有意识到一点——也正是这个无法触碰的高度令鬼皮更加留恋公寓。触手可及的美仿佛精神鸦片，得不到却可以让人心甘情愿地守着它，享受虚幻的未来。
如果因为这件事而重获新生，若干年后，鬼皮究竟会不会怨恨珠子呢？！以珠子的性格，他应该不会考虑这么多，他只知道鬼皮此时此刻可以拖着流血的身体打扫地上的残骸，虽然虚弱嘴里却能哼着断断续续的曲调。
生死面前，当下更重要。
费力地将房间打扫干净，鬼皮将一只没有被灰尘沾染的生鸡蛋倒入口中，又拿起一盒还没有摔碎的牛奶。背后是冰冷的墙壁，眼前是安静的房间，更远处有能一眼沦陷的美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在房间里溅起溪水般的“叮咚”声。鬼皮从未觉得公寓里的世界如此宁静祥和，他闭上眼睛享受食物的醇香，想象自己置身天堂——
——走廊里骤然传来第二声惨叫，穿透鬼皮的美梦，骤然闯入鬼皮耳中。可这次的声音远没有刚刚那么高亢，却隐含着一丝讽刺，似乎叫喊的人正逐渐变得虚弱，但依旧在讽刺谁。
鬼皮立刻惊醒，可醒来后他却有点怀疑自己刚刚在做梦，而他本就有点头晕目眩。可走廊里再度传来的喧嚣和吵闹却证明鬼皮没有听错，走廊另一边确实发生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走廊那头传来的声音令鬼皮感觉有点熟悉。公寓里鬼皮熟悉的人只有一个，但鬼皮无法相信心中浮现的答案。
鬼皮呆呆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深处传来的寒意逐渐浸透了刚刚虚无缥缈的愉悦。他随手从床上找到一卷纱布包扎好自己，扶着走廊的墙壁慢慢向走廊深处走去。
纵横白区的珠子应该早就拿着硬币跑了，正在绿区的某个房间里大快朵颐，还就着白区里低劣的酒精勾兑品与旁人吹牛……珠子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会跪在尘埃，也会踩着旁人高高在上……虽然令鬼皮咬牙切齿，鬼皮却无法否认他叱咤风云……如果连珠子在绿区也只能忍受这样的生活，那鬼皮该在绿区做点什么？干脆跳下去？！
为什么不早点发现走廊那头的变故呢？现在鬼皮已经不想跳下去了，窗外的美景缆绳一样系在他脖子上。鬼皮无法忘记看过的景象，他宁可苟活下去，多活一秒就多看一秒。
走廊在鬼皮无尽的思绪间到了尽头。那里有一扇遥不可及的墙壁和终年不息的风，鬼皮从横亘在他与墙壁间的巨大空洞里看到了坚实的铁链与齿轮。一间看似有三层楼高的房间在空洞旁耸立，深绿色的墙壁上涂满色彩斑斓的涂鸦，远远望去倒更像毒蛇的皮。
鬼皮是由地上的影子发现珠子的。头顶不知道哪里亮着一盏淡淡的灯，柠檬黄的光线悠悠落地，灯光好像夜色里的霜。鬼皮从霜里望见一团灰色的影子，像一只立在枯草棍上的苍蝇。他尚未抬起头，眼前的地面上已经滴了血。
鬼皮沿着影子在空洞边缘找到了一根长长的木柱。它似乎还是活的，因为鬼皮从木柱上发现了褐色和嫩绿的树皮，但鬼皮找不到什么肥料或者土壤能滋养它，除了被绑在上面的人，以及他们流下的血。
木柱上，终年不息的风里飘着黑色的绳子。偶尔柠檬黄的灯光照上去，黑色里会透出一点红。
“珠子……”
“别！”
由于平视无法看到处于木柱最顶端的珠子，鬼皮本能地想抬头呼唤珠子却被他当场低声喝止。与此同时，又有两滴血落在鬼皮脚前。
听到珠子的话，鬼皮触电般低下头，从踩在脚底的影子中望向珠子。来到木柱近前，珠子的身影更加模糊了，在风里缓缓地飘来飘去。如果他是一只风筝，鬼皮应当会羡慕他，但此刻鬼皮只听见一阵吸吮声。鬼皮帮珠子养过几天半截树枝，他知道这声音是植物正吸吮液体。
“转身，你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
“……我还活得好好的，以后还会继续活下去！”
“……”
“——其实在绿区，这就是我养的‘半截树枝’。”
鬼皮心头一跳，差点抬起头看珠子。难道在绿区，一棵植物的价值远超珠子吗？！
“因为它的主人于公寓的规则下远超于我。”珠子平静的声音里连叹息和不满也没有，淡然得仿佛一个普通园丁。
“你不止于此……虽然你没能意识到，但你宁可牺牲其他也要保住的东西会让你不止于此，前提是你要活下来——所以你要先活下来！”
在珠子的循循善诱下，鬼皮缓缓挪动脚步，一点点转向来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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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一份镀金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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