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该有的行为吗？”
“他们这样活下来了，按照他们的逻辑，存在即合理！”
“所以世界上存在两种人类，凭兽性本能的，以及凭人性的？”
“每一种人类都面临这两种选择，但不同的人类所崇尚的并不相同。崇尚人性即将兽性视为牲口，崇尚兽性就将人性视为猎物，故此纷争不断！”
“我选人性，不对吗？”
“人性的包容、高度、善良以及勇敢远超你想象，所以两种人本为一种——比如我可以不再劝你，但我现在告诉你，想不收集资源再进入公寓，代价就是你记忆里最珍贵的部分：对妹妹的记忆。这样一来，你还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吗？”
鬼皮立刻陷入沉默之中，震惊将让鬼皮的脸苍白一片。过了一会儿，他怀着一丝希望抬头望向管理员，但管理员的神情掐灭了鬼皮最后一丝希望——管理员没有开玩笑。如果鬼皮一定要按照想法进入公寓，他就必须牺牲记忆使之实体化，就算管理员能开恩将记忆再作为公寓资源发放给鬼皮。可一旦鬼皮游戏失败，这段记忆立刻就会被其他人瓜分，会从鬼皮头脑中抹除。
“你看，同样是失去对妹妹的珍惜，我的方法是不是比他们的方法令你舒服一点？”管理员揶揄地看着鬼皮笑，舒服地翘起二郎腿，“而且公寓里有比外面更残酷的争斗，公寓外如果不想斗了，还可以混吃等死。”
鬼皮低下头，深深地陷入沉思之中。他明白公寓管理员虽然讽刺他，但说的的确是真话。若在公寓外，他可能会成为“混吃等死”的“鸡头”，可进了公寓，有可能连怎样失去也没弄清楚，就这样糊里糊涂地丢掉了珍视的东西。
但决定成为“鸡头”，就永远不可能长出一根凤凰的飞羽。世上没有一件东西比无价更贵，可希望就是一件无价的东西。
而且，管理员的话里似乎还隐藏着另外一层意思。
“所以……凭现在的我，其实在哪里都会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对吗？”鬼皮一寸寸捏着手指，好像在同管理员说话，又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在我眼前的就是这样一个疯狂迈进、时时刻刻碾压我这样小人物的世界，因此问题根本不在于会不会失去什么，而在于我想要什么！”
“嗯——这话听起来还不错。”管理员眯起眼，轻轻吹着茶水。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茶水表面，二郎腿却缓缓放在地上，“如果你成功说服我，我就让你进去，还会把你的记忆变成笔记本给你——这也是你想要的吧？”
“所以你想要的，就是变成公寓里的人？”
“……我只想变成我自己。”鬼皮费力地思索一阵，最终涨红着脸回答，“我不能接受人是兽性的狂野，也不能接受人是恶毒的诅咒。如果本领不够，我就学着驾驭人性，如果高度不够，我就学着去闯。某个地方，一定找到或者创造一片善良的所在，我也会成为独一无二的我！”
“你的意思是自己的路？但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同你一样的人也只有一个，世上最终很可能会只剩一个孤独的你？”管理员用手捻着茶杯把手，皱着眉，咂着嘴，似乎在品味鬼皮描绘的人生。
“如果我更卑微地渴求，您会赐我一个完满的人生吗？”
“不能，我自己尚不完美。”
“那这就算我的答案。”鬼皮充满遗憾地叹口气，憧憬地望向管理员，“现在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嗯，当然！其实我本来也没有任何资格阻止租客进入公寓！”管理员站起身，整理了一番仪表，“你应该早就知道。你第一次走进公寓的时候，难道我阻止过你吗？！”
“那——您为什么帮我，单纯解闷？”鬼皮诧异地问。
“因为三百年间，除了你和珠子之外，再没有人想将手里的硬币送给我！他们将我视为规则、空气，而你们将我视为一个人！”管理员走到鬼皮面前，五指成爪，将右手按在鬼皮头顶，“这就是你和珠子教给我的东西，所以你们才有价值！”
说话间，鬼皮只觉得眼前光芒一闪，手中便多了一本笔记本。褐色的皮质封面，做旧风化的外观，一侧配着一支复古的圆珠笔。鬼皮茫然地翻开笔记本封面，看到第一页少女插图的一瞬，眼里立刻腾起光芒，认出了插图上的少女——他的妹妹。
“这就是你的记忆！”管理员以指尖点点笔记本，“收好它，想尽各种办法让自己每天看一遍插图，这样你当天就可以暂时获得这段记忆——因为这句话与记忆本身无关，因此你会记住它！”
“好……”
鬼皮眼神惶恐地看了看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在怀里。大约是因为方才已经说了大话，鬼皮收起笔记本的同时还不停地偷窥管理员，生怕他看出自己的不安。
管理员正动作平和地收拾茶具，鬼皮的眼钟摆一样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鬼皮一眼。
可鬼皮还是觉得他什么都看到了。
“……那我明天再来报道！”鬼皮终于死心，讪讪地收回目光，向公寓管理员告别。
“又去看星空？”管理员面无表情，但仅凭这句话便差点令鬼皮恼羞成怒。
“这次不会，星空距离现在的我太遥远！”不过鬼皮最终没有发作，他快步向门外走去，只在即将跨出门口时才丢下一句话。
管理员悠然地跟在鬼皮身后关上了门，他确信鬼皮一定是因为不想听到回复才走得飞快。
走出公寓后，鬼皮漫步在公寓周围的荒野上。他围着公寓墙角一点点前进，一个窗户一个窗户地检视白区的每一个房间。
按照胖子的描述，白区“安全区”不可能设立在白区里过于显眼的位置，它一定被边缘化在某个角落中。
按照鬼皮的设想，如果马上进入游戏，他一定又会被游戏的节奏带走心中的想法，从而失去自我，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休养生息，同时又浸泡在公寓的环境里。他会在那里整理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期待自己成长得更加强壮。
但这些“功利”想法的背后，鬼皮是否也存着一颗贪图安逸的心呢？鬼皮并不否认这一点，他从绿区被丢下白区，反而觉得前所未有地舒展，鬼皮在梦里都会不顾一切地追逐那种自由。
然而偷儿的“接风宴”却告诉他，那种自由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一片空旷的荒野，一群没能控制**的人，注定只会砸碎梦境！
可鬼皮选定的理想“目的地”便一定更好吗？鬼皮要在这个夜晚验证他的想象，即便是地狱，他也要先看看地狱的模样！怀着这般想法，鬼皮围着公寓慢慢前行，他不放过任何一扇窗户，却会让目光在更加安静祥和的窗户上停留。
有几次，鬼皮几近认定某扇窗正是他要找的地方，可窗户背后走来的人竟凶神恶煞。鬼皮只能暗恨本领不够，其实并非“安全区”外才能舒展理想，只是他只有在“安全区”里才能安然生存。
但这次鬼皮在一扇窗户前站住了，再也不肯挪步。那扇窗户有着雪白的木质窗棂，窗户上有手工刻出的花朵，而窗下则开满鲜花——像极了当年金鱼梦寐以求的景色，那也是鬼皮在公寓里第一次体味到花朵的绚烂，无论是人生还是生活。
“你是第一次来到公寓吗？”鬼皮正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楼上雪色的窗户突然打开了。一对穿着整齐的夫妇出现在鬼皮眼里。鬼皮突然咬紧了嘴唇，因为女主人走过来之前顺手开了灯，房间里的陈设尽数呈现在鬼皮眼中。
看着那个房间，鬼皮差点怀疑自己仍在绿区，而他正在凝视的就是之前可望而不可即的世界。夫妇身后整齐的木质桌椅、漂亮的书架，温暖的灯光和柔和的壁纸，还有他们脚下光亮的木质地板以及——二人身前，灯光下宛若幻境的鲜花。
“你喜欢花吗？”男主人见鬼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花，随手在窗户旁的墙壁上一按，二人身前的窗台竟然探出一截，月光下怒放的花朵令二人所在犹如欧洲古堡。
“虽然我们不能出去，但花儿需要阳光雨露，外面的人也有权分享快乐！”看着鬼皮诧异的眼神，男主人笑了笑，彬彬有礼地解释。
“你们……早就可以升上绿区对不对，是故意留在这里的吧？”鬼皮打量着二人身后的陈设，隐晦地询问。
“哈哈，如你所见，这里就是公寓传说中不求进取的‘安全区’！”夫妇二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笑了。其间男主人转向鬼皮，坦然地回答。
“不过你说早就可以升上绿区，这一点你猜错了！”女主人微笑着看着鬼皮的双眼，腼腆地摇摇头，“我们并没有你所言那么富有，身后的家具多半是我们自己做的，是绿区最新款式的仿制品！”
女主人似乎比男主人更加坦诚，但她说话的时候，男主人有意无意间盯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心直口快颇为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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