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生名柳君繁,1902年生,1963年卒,她要找的那位辜芳,是她少年时的同窗。
柳君繁端起茶杯啜饮,抬头再看向面前的二位年轻人,平静地说出那些陈年旧事。
那是一个在那个年代再平常不过的故事。
柳君繁与辜芳在年少时相识相恋,称得上少年情谊。她们做了几载同窗,后来做了同志,各自负有任务,从此山高水远,再难相逢。
情形好些时,两人也曾互通信件,诉说不曾因路途遥远而消散的爱意,笑说她们也是革命伴侣。在柳君繁的想象里,等到胜利,她们或至中年,或已年迈,那时她们会在某个城某个村再次相遇,共度余生。
但她终是没有等到,41年的时候,辜芳彻底失联了。
那时她不敢大张旗鼓去找,但等到解放之后,她仍是没有得到辜芳的任何消息。
柳君繁也想过,辜芳也许是去了香港或者台湾,甚至飘洋过海。她便也辗转各地去寻,只是直到她等来死亡,都没能等到她要找的人。
“也许已经……”邢不停的声音几不可闻,明明在座的都是已死之鬼,可“牺牲”二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柳君繁淡淡道。
孟不休问:“您和您的爱人都奔波数年。得到这样的结局,后悔吗?”
“除了我和她的这个结局,还得到了很多旁的好结局,何谈后悔?”柳君繁笑了,“只是偶尔想起少年和青年时代,徒留几分叹息罢。”
“若找不到呢?”
“也是意料之中。”
“你知道还……”
“我知道她大概是早就走了,但我若是不找她,在这城里的六十年,我又能做什么呢?”
孟不休便不再说了。
之后柳君繁也没再提要她们帮忙寻人的事,只是问了些阳世的事。邢不停对此是全然不知,孟不休虽是一知半解,但拼凑起多年来道听途说的东西,讲来还像回事。
柳君繁认真听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颔首笑道:“如此就好。以后我若能与阿芳再相见,就不会再联系不上了。”
三月将至,冬日的严寒还未完成退却,春意已经萌发。院子里栽的柳树已经在生柳芽,一旁种的花还看不出模样。
柳君繁只送她们到厢房口,她们站在院里仰头看垂柳,觉出早春的寒意。
孟不休迟迟不语,邢不停轻声问道:“你的计划还要继续吗?”
过了好一会儿孟不休才如梦中初醒般,用力点头:“当然,我孟不休向来说到做到。”
“你要去寻人?”
“这是自然。”
邢不停没法理解:“为何还要做?若那辜芳是41年走的,这会儿连她的转世都已经四十多岁。等到柳君繁的转世长大,她们还有机会遇见,可要说相爱……不是我不相信柳君繁的爱意,但这实在太难了。”
孟不休不反驳,只是笑道:“再难的事你也在做,怎么轮到别人就不行了?”
这下轮到邢不停默然良久。
两人并肩往东市走,孟不休心头的那点郁闷散去,又恢复平常的吵闹,一路走一路打量。她看什么都高兴,一路指着说给邢不停听。
“这是纸鸢!”
“这是鱼灯!”
“这是千机铜盘!”
“这是……”
邢不停忍无可忍,脸一黑:“我不是傻子。”
“我自言自语嘛。”孟不休耍赖。
又路过一间茶馆,孟不休又要张口,邢不停抢先道:“这是茶馆。”
没成想孟不休露出神秘一笑:“是茶馆没错,但你知道,这茶馆有什么玄机吗?”
“……有戏班子?”
眼见孟不休神秘兮兮地点头,邢不停拧眉强调:“我没失忆。”
孟不休装够了高人,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才说了真话:“坊间传言,这间茶馆的戏班子,敢唱那出忘川城内无人敢提的《长生殿》。”
邢不停应了声,面上一派茫然,一看就是从不知这等坊间秘辛的:“为何不能提《长生殿》?”
孟不休大吃一惊:“这你都不知道?”
邢不停不吭声了。
“没事呀!鬼总有不知道的东西,这多正常呀!”孟不休忙安抚道,“你要是都知道了,那我多没意思,我活得乐呵可都是多亏了你!”
她不敢再卖关子,立刻说起《长生殿》的事。
这事说来也简单。忘川城有宫殿曰六天宫,是鬼帝仿着阳世的帝王宫殿造的。他还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群后妃,让她们也住在六天宫里,看起来还真像阳世那回事。
只是阴间的鬼们不承生育之责,尤其男性,是没法做那档子事的。鬼帝这番做派更像是做做样子,摆群吉祥物。虽然邢不停和孟不休二人一致认为他是吃饱了撑的。
这六天宫的后妃里,便有那么一位,多年来深得鬼帝宠幸——这多半是坊间传闻夸大其辞。总之这位娘娘确实是有些手段,忘川城内无人敢招惹。
这位娘娘平日里没什么癖好,也没听说生前有什么奇遇,唯有一点,那便是与唐时候的那位贵妃杨玉环有些瓜葛。娘娘最恨听到杨玉环那些爱恨情仇,干脆下令禁了《长生殿》,哪家戏班子都唱不得。
“这位娘娘可是贵妃娘娘本人?”邢不停蹙眉问。
“应该不是,有生前是唐朝人、见过贵妃娘娘的鬼说,看着像是服侍贵妃娘娘的下人。”
邢不停想不透彻:“这等与我无关之事,听来何用?”
“无用。”孟不休笑开了眉眼,干脆应道,“但这可不是与你无关之事。这位娘娘最看重花朝节,每年旧历二月十五,唐时花朝节那日,她都会大办宫宴。今年的旧历二月十五就在八天后,你不是一直想找人……”
话已至此,不必再多说。
邢不停知道,她是无论如何都会去的。
她道:“你又如何打算呢?去偷生死簿吗?”
“干嘛说这么难听!”孟不休夸张地叫道,“什么叫‘偷’啊!我只是正常的借阅,作为未来孟婆,我连这点权限都没有吗?”
邢不停不留情面:“你若真定下孟婆的位子,找人又何须这么麻烦。”
孟不休哼哼着不回答,见进了东市,绕个道便往与许氏客栈相背的另一方向走去。
“你去哪?”邢不停叫住她。
“给饭不来买饭。”
邢不停不可思议道:“它都吃素了还要单独买饭?”
孟不休严肃答道:“我既然决定要把它培养成一只阴间绝无仅有的素食狗,那就要负起责任。客栈里做荤素菜用的厨具没有分开,就算做素菜,也多少会沾点荤腥,这就达不到目的了!”
“……可我们平时也不食鬼,哪来的荤菜?”邢不停茫然。
阴间不是没有动物,而是都在城外野地,且大多食鬼。忘川城的住民几乎不出城,更不食鬼,千百年来早就养成了吃素食的习惯。
忘川城也有几大素食菜系,发展成熟,滋味不比阳世的荤腥差。
“吃素食吃的不止是食物,更是感觉,人家尼姑庵的素食跟咱们普通人家的素食,能是一个感觉吗?”孟不休总是有理由的,邢不停从来就说不过她。
偏偏饭不来还真就吃她这套。也许是万物有灵,也许尼姑庵的素食还真就不一样,两盆外表一模一样的食物摆在饭不来面前,它就是不喜欢客栈自己做的那份。
以上绝不是空穴来风,而是邢不停坚持实验三天十二顿,得出的准确结论。邢不停摸索出这一切后下定决心,再次找到孟不休,用数据说明饭不来当狗王的可行性和必要性。
孟不休不忍:“饭不来最多才两个月,你再怎么也不能揠苗助长。”
邢不停认真道:“你三个月大的时候就死了,它两个月也不小了。”
“……”孟不休深深怀疑,邢不停平常用的和正经做事时用的根本不是同一个脑子同一张嘴。
邢不停再接再厉:“我不会逼它食鬼,也不会把它赶回恶狗岭。”
“这是你本来就不该做的。”孟不休不上当。
邢不停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还想据理力争。孟不休赶忙拿出两枚金片,堵住邢不停的嘴。
那金片不过两指大小,一面无字,另一面刻一朵杏花。
“邀请函?”邢不停小心地贴身放好。
“是也不是……好吧不是。我要这么厉害还当什么孟婆,直接当黄牛算了。”孟不休嘀咕。
邢不停不知道黄牛是什么,她也不在意,能去就行。
孟不休解释道:“我们去站旁边当侍女的。”
六天宫的婢女并非鬼职,鬼帝既想装面子,又不愿意让后妃们有自己的人手。因此宫里的婢女不多,每到举办宫宴之时,便招些人来当奴当婢,不求服侍得多周到,站在那端个盘子,当个背景板就成。
作为信物的金片不难找,但大多流通在内城,那里只有永住民能够进去。孟不休还背着阴寿在身,辗转寻了些故交,弄来两枚。
杏花是二月的主花,相传那贵妃娘娘杨玉环是二月的花神。或许是因为这样,自六天宫那位娘娘出现以来,金片上便刻杏花,千百年来,不曾有变。
新年快乐!!!
1.男的不能做,我的意思是女的可以嗯嗯
2.柳君繁和辜芳的故事是我很想写的“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
3.本文不会有真实人物出场,这位惦记杨玉环的娘娘就当我搞擦边吧TT
4.我是不是没标结局走向,主cp是he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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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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