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不相信“穿越”这种概念。这不科学。
我有限的科学知识告诉我,人类是四维动物,在第四个维度——也就是时间这个维度——上,只能朝一个方向前进。当然,根据爱因斯坦的理论,“时间”不过是宏观低速生物的错觉,但问题是,截至目前,没有任何科学理论表明,人类能够消除这种错觉。
再说,哪怕人类真的可以穿越,那也该是物理意义上的穿越吧。也就是说,就算我真的回到了古代,也应该是我整个人——意识和身体一起——都穿越过来,哪听说过只有意识附着到别人身体上的?
难道这是传说中的灵魂附体?当我是伟大的意大利左后卫呐。
这种扯淡的玄学,就算真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依然认为是扯淡。不过眼下似乎不是讨论科学问题的最佳时机,还有更多棘手的问题在等着我。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要流出泪来。
是的,你没看错,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穿越了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相反,我的第一反应是难过,因为这意味着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我的亲人朋友了。
我与他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是彼此的情感寄托。可是如今,若我真的身处另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我该如何寄托我的思念,他们又该如何地思念我?
不敢想。想深了,一秒钟都活不下去。
除了难过,还有巨大的恐慌。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我谁都不认识,我的思想理念、我的生活方式、甚至我的语言表达,都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一个不留神,很容易就会被认为是疯子,而疯子在这种时代注定不被容忍。
更别说巨大的生活条件差异了。古代夏无空调冬无暖气,没电视没电脑没手机,甚至连电灯都没有,这让人怎么活!光一个“今年欧洲杯谁夺冠”的问题就能把我急si。
但这么说来,唯一不幸中的万幸是,我似乎穿越成了一名皇帝。皇帝嘛,你们懂的,虽然也不可能知道欧洲杯谁夺冠,但最起码夏天能弄到几块冰降降温,冬天也能有个手炉保保暖。
而且,就算皇帝说了什么“胡话”,一般人也不敢拿皇帝当疯子。对我这种古文造诣不怎么深厚的普通人来说,如果必须穿越回古代,还真是只有当皇帝最合适。
行啊,这也算是一种非常难得的体验了,既来之则安之吧——哎,等等,如果我“来”了这个皇帝的身体里,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去”了我在2024年的身体里?那他此刻一定比我更懵吧!
在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面对着光怪陆离的繁华都市,他一定比我更不能适应,而他的唯一优势在于,现代人脑洞大,有可能会相信他真的是一名穿越者。
换句话说,我的父母和魏晓婷他们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一定会联系科学界来帮忙想办法。虽然这件事可能不会公开,但至少他们会用现代科学手段尝试把我们“换”回去。
嗯,这是我当前最靠谱的指望了。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
以上这些念头,此刻写起来啰嗦,当时在我的脑海里,却只是一瞬间的事。等混沌的脑子稍稍安定下来,我才想起眼前还站着一个人。
他仍然站在门口,举着那件明晃晃的衣服——现在看来,那应该是一件传说中的“龙袍”了——脸上写满了惶恐和莫名其妙。我当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从他的服色来看,应该是一个中下品级的小太监。
他见我望向他,赶忙走上前几步,小声试探着说,“皇上……您……您好些了?奴才伺候您更衣?”
我揉了揉眼睛,又在睛明穴上按了几下,好让自己清醒些。“现在几点了?”
“什么?”小太监身子震了一下,好像又被吓到了似的,“皇……皇上,万……万岁爷,奴才……奴才……不……不……您说什么?”
“哦,哦。”我也愣了一下,抬头向四周望去,只见墙边的一张小几上摆着一座西洋钟,只是距离有点远,而我“附体”的这位皇帝视力似乎又不怎么好,看不清时刻,“我是说——朕是说,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唉,古人的说话习惯,还得慢慢适应啊。好在我还读过几本历史书,对基本的表达方式总算知道一点,不过最让我不确定的,是到底什么时候该自称“朕”。
其实古代皇帝在日常生活中并不会一开口就以“朕”自称,只有在比较正式的场合里才会这样。不过这事也得看每个皇帝的个人习惯。
可我并不知道我是哪个皇帝啊。从服饰和发型上判断,我应该是一个清朝皇帝,但也仅此而已。看来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搞清楚我到底是哪个皇帝,现在又是何年何月。
这件事看上去简单,毕竟我是皇帝嘛,直接开口问眼前这个太监就好了。但我总不能直接问他“朕是谁”吧,那他一定会认为我精神失常了。
而精神失常的皇帝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该怎么办呢?我只能慢慢试探。正好这时那个太监答了我的话:“回皇上,眼下是申时二刻。”
申时二刻,嗯,我得在脑子里换算一下。申时对应的是现代的下午5点到7点,每个时辰分为4刻,每刻半小时,那么二刻就应该是下午5点半到6点这个时间段,怪不得我感觉屋里光线比较暗。但此刻室内有些闷热,光线也还不算太暗,似乎说明现在是夏天——大概是初夏或者夏末吧。
我也只能猜到这了。初来乍到,我连这间屋子的门朝哪个方向都搞不清,对季节的判断当然也不会太准。
那就起身走走吧。小太监见我下床,赶忙帮我披上袍子,这应该是一件皇帝的常服,说明我此刻大概率是没有重要的活动。
按理说,清朝的长袍马褂,比起明朝以及之前朝代的汉服,穿起来还是相对容易一些的,可是那时的长袍马褂是真·长袍马褂,没有现代的拉链、按扣等作为辅助,对我来说也着实有点难度。好在我是皇帝嘛,有难度的事可以交给太监来做。
只是穿衣的时间有点长。而且,这件袍子上隐隐有一股霉味,还透出樟脑的味道,这让我皱起了眉。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古人哪怕贵为天子,衣服也是没法天天洗、天天甩干的,浣衣局也就那水平了。
此时屋里略显闷热,可我穿着似乎是绸缎制成的里衬,又穿上常服,也没觉得特别难以忍受。倒是身上的瘙痒感挺强,看来皇帝好像也不是天天洗澡。
穿靴子时,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感觉比我本人的脚要小上两个码。等站起身,感觉视线也很不对劲,看来这个皇帝要比现代的我矮了相当一截。
不过直觉告诉我,这应该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身体,他不是没长大,只是单纯的矮。
由于对这个新的身体还不熟悉,再加上这个皇帝似乎也有点缺乏运动,我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虚浮,只能慢慢朝门口踱去。
那个太监赶紧过来搀着我。他看上去心里满是疑惑,不过我更疑惑,也就顾不得考虑他的心情——话说,我到底是哪个皇帝啊,怎么一觉睡到下午5点多?而我已经睡醒这半天了,怎么只有一个太监过来伺候?
我记得我在某本书上读过,乾清宫的值守太监,按例是要有四个人的。
当然,我不确定我此刻是在乾清宫。在现代的非专业人士中,我算是对历史比较熟悉的,知道在雍正之后,清朝的皇帝们便不住在乾清宫,而是改在了养心殿居住。甚至我还有可能在避暑山庄,毕竟好几位清朝皇帝都有夏季到承德避暑的习惯。
说起避暑山庄,我倒是有点盼着我是嘉庆皇帝了。据说,这位皇帝是在避暑山庄附近遭雷击身亡的,说不定那就是我又穿越回去的证据。
可我其实并不认识这两个地方。故宫和避暑山庄,我倒是都去过,但当时只是走马观花,匆匆一瞥,哪能记住每间宫殿长啥样?特别是养心殿,当年我进故宫的时候,正好赶上它整修,压根就没进去过,更不会认识了。
就拿眼前这间屋子来说,它很小,除了我刚才睡的“龙床”——后来我才知道,它真的就叫“龙床”,刚才我睁眼时看到的所谓“天花板”,其实是它外面的紫檀木镂空雕花的通顶木床罩——就只有床对面的“坐席”(可以理解为一种“高级土炕”),以及那架跟床呈九十度位置、靠墙摆放的小几,上面放着一架西洋自鸣钟和两个花瓶。
这些陈设放到现代当然都是无价之宝,可我并不能通过它们看出现在的年代,毕竟自鸣钟在康熙那会儿就很流行了。于是我只好朝正对着小几的门口走去,希望外间能有个书案,书案上再摆点奏折什么的,这样我就能知道我的年号了。
清朝皇帝的年号我七岁就会背,知道了这个,就好办多了。
“皇上今儿晌午龙体不适,现下好些了?”扶着我小太监忽然关切地问。这时我意识到他好像并没有三十多岁那么“老”,只是古人寿命短些,他看上去也经历了些忧劳,所以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一点。
惭愧,直到此时,我仍然不知道他叫什么——毕竟我都还不知道我自己叫什么。于是我只好随口“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快走到门口时,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床上方有一个匾额,上面是三个楷书大字:“又日新”。
“又日新?”我站定了脚步,心里沉吟道。这三个字大概是取自《礼记》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可我还是不知道这是谁——
——坏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又出了一身冷汗。我好像知道这是谁写的了。
在我的全部历史知识里,只有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卧室写过这三个字,写这字的人叫叶赫那拉氏,据说名字是“杏贞”,也有说叫“兰儿”,当然她更为后人所熟知的名字是“慈禧太后”。
而我,我是说眼下的这个“我”,大概就是光绪皇帝爱新觉罗·载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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