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大家闺秀

另一边,刚找到一处空院子躺下的荆楚歌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背上的伤口还在发烫,顺口嘟囔着骂了几句害她如此的人,接着恶狠狠地扯紧了蓬松柔软的锦被,心道莫不是睡太晚了,搞得她不幸染上了风寒?

于她而言睡觉就是天大的事,今晚这么一折腾,白日被大人物扔出去顶灾,半夜里火场逃生。换谁都要吃不消,荆楚歌蒙脸就睡,陪房守夜的丫鬟也省了,一个人躺在简陋的旧阁楼就能睡。

荆楚歌睡醒了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日上三竿,要是放到平常,荆楚歌一整天都不用吃饭了。

一大清早陆陆续续有婆子丫鬟进出荆楚歌的闺房,说好听点这个闺房比较年久失修,简而言之就是一堆破烂的破厢房。

由于她那比较尴尬的处境,身边也没有正经伺候的人,整日孤身一人游荡,饿了自己上厨房找些食物。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能吃上小厨房送来的可口饭菜,分量足还不是吃剩的馊泔水。远不及主子们的精致,可是好歹将她真正视作半个主子。

傍晚时分,闲来无事的荆楚歌熟稔翻墙,却恰好碰上亲自来过问她的荆夫人。

她灰溜溜地跳下院墙,衣袂随风摇曳,一双眸子极其明亮,这模样好像立马能冷脸抱剑走天涯。只是下一秒她便收敛了神态,老实规矩地坐进了闺房。

“过得可还舒适,哪里不爽快的可要跟舅母说。”荆夫人温和地拉起荆楚歌的手,仔仔细细地瞧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打量。

“她又不是几岁的孩子,夫人体贴过甚,怕是让她越发不习惯。”荆甘棠冷哼着,她穿得素净,脸上只是敷了一层薄薄的脂粉,口脂的颜色也是极其浅淡。

三姨娘死了,一个不得宠的姨娘,府上自然不会铺张大办。按理来说,子女守孝三年不得嫁娶,但她也不愿耽误几年青春,于是也默认了父亲的做法。

荆夫人偏过身子,言辞不善地望向荆甘棠,“你也是要过门给人做主母的闺女了,还是得稍微稳重些,将后来府里多了孩子,你也能学着照看。”

这话虽是教训荆甘棠,却更像是说给荆楚歌听的。

荆甘棠欠了欠身,站稳了连忙继续扶着荆夫人,“夫人教训的是,女儿是嫁去张家做正头夫人的,要学的东西确实多了些,不该像妹妹这般闲散。”

她荆甘棠加入张家可是正妻,荆楚歌命好攀上秦王府又能如何,到头来人家六殿下玩腻了定然轮不到她做当家主母,若是没有生个一儿半女傍身,谁不同情一声做妾室的荆小姐。

荆楚歌眼睛眨呀眨,一副听不懂的模样,“姐姐确实该多上些心,从前就听闻二姐姐闻不得砚台墨水味儿,管家之事学起来肯定吃力,如今多花些心思也是应该的,免得到时候去了张家别丢了舅舅和舅母的脸面。”

荆楚歌唇角含笑,微微翘起的弧度像一枚小小的月牙。荆甘棠气极,可偏偏那人眉眼弯弯,一副杞人忧天的夸张模样,令人无处发泄。

她若是发怒了,那不正成了她的不是,荆甘棠不至于连这点脑子都没有。

荆夫人略一思索,道:“要不然将锦苑收拾出来,你搬到那边去。”

锦苑虽华丽非常,置物规格同荆夫人所出的太师府一致,理应留给府里正夫人所出的小姐住,可惜荆夫人膝下只得一个麟儿,这地方便一直空着。

荆楚歌并不觉得那是一个好地方,紧靠正房,对于随时收拾包袱要跑路的她而言,是不怎么合适的。

荆甘棠一下子就不乐意了,她锐声讽刺道:“她算什么东西,也配住去那里!”

荆夫人脸色不太好看了,暗恨这孩子牙尖嘴利,说话不好听,“府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划脚。”

“妹妹说的是,我就住在竹林后面,你看可好?”荆楚歌施施然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住在林子后面的一间厢房,但不管怎么挪,住的地方一定是比以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的。

翻了翻柜子,荆楚歌费尽心思扒出一件完全没有绣花缀珠的玄色棉衣外裳,唯一让人不满意的就是它那累赘的宽袖。再翻找翻找,又找了一双黑面的软底靴子。

她将收拾好的衣物放到床前的脚踏上,心安理得地躺好,一板一眼地端正着姿势。

荆凌筠歇息了两天来找她玩,没想到荆楚歌一大早就出门了,天没亮就绕着园子跑了七八圈,根本就闲不住。

“好阿姐,你可算回来了,我给你送帖子呢。”少年第六次顶着灿烂的笑容闯进冷清清的堂屋。

荆楚歌端起束口杯,轻轻吹了吹白雾缭绕的清茶沫子,两口并一口喝干净了。

“怎么,你身体不舒服么?怎么还在喝药?”荆凌筠看到桌上喝了一半的汤药,神秘兮兮地凑了上去。

“是舅母心疼我的身子,找的郎中开了补血益气的药方,让我先照着这个方子喝着。”荆楚歌的手摸上了桌上的半碟瓜子,百无聊赖地就着茶水,一副要死不活的松弛模样。

“啊,你还剩了这么多,莫不是怕苦喝不下去?”荆凌筠孩子气地嘲笑道,他悄悄将藏在口袋里的手帕取了出来,层层叠叠拨开,竟躺着几片糖渍的蜜桃片,“巧了,我这儿刚得了蜜饯,要是怕苦可以就一些甜口的。”

荆楚歌心情有点复杂。

桌上那半碗喝一口吐一口的药汤,散发着微酸的苦味。荆夫人身边贴身的女使第一次端来的时候,荆楚歌试探性地尝过。

不过半柱香,她便开始晕乎。

头晕目眩,坐立难安。

要是全都喝下去,简直会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敢情让她喝这个药,便真让她觉得意识不清,到时候让她精神错乱一下,遗忘一些东西,又变得好拿捏起来。

起先那女使还等着她喝完才回去复命,结果荆楚歌异常乖巧,说什么做什么,喝了直接能撂碗,甭提多干净。

荆楚歌好说话但又不是真傻,人前脚走后脚马上都吐了出来。吐出来的汤水把木架上的碧萝春都养得半死不活。

府里的弯弯绕绕不懂也就罢了,还天天上她这里来,这小子怎么在宅子里怎么有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莽劲儿。

“吃了我的蜜饯……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荆凌筠可怜兮兮地望着荆楚歌那双水波盈漾的杏眼。

那双杏眼可不是风情万种,杀气腾腾的,路过的狗荆楚歌都得踢两脚的程度。

偏偏这个不长眼的二狗子就是看不到。

“没去过,不想去,没时间。”荆楚歌将茶杯反扣在雨花石茶盘上,拒绝得无比利落。

她现在这样的身份走出去也是白惹人笑话。

荆楚歌哪儿哪儿都好,可偏偏就是太较真,对自己屈居人下的这件事包容度几乎为零。

荆凌筠小心翼翼地看着荆楚歌,眨着无辜真诚的眼睛,“虽然吧,阿姐,你的琴棋书画确实不太行,但是你这是因为从没学过,你要是从小就学,肯定不会比那些名门闺秀们差。”

“你要去?”荆楚歌轻轻挑眉。

开春的品花宴是士庶郊野游玩的日子,正好谐音“品花颜”,这一日以灰抛撒铸成龙形,敬土地,保佑祖宅上的子孙后代都能兴盛。

女红均要停下,浣衣也不被允许,唯恐伤了龙目和龙皮。

荆楚歌以前听过,但她与这类活动无缘,荆家嫌她出门丢人现眼,从不许她随意走动。

荆凌筠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有些佝偻的背也挺得板直。

小子含羞带怯点了点头,表情强装铁骨铮铮,怕不是春心萌动有心仪的女孩子了。

也是,这不仅仅是一场玩乐,更是关系到各个家族前途的比试。众多纵横谋划的家主,会在这样的场合物色贵女贵婿,大家族的联姻之道,任重而道远。

荆楚歌捻着书页尾,翻开文始真经,一页没看几列字就被荆凌筠抢了过去。

“姐,求你了,你和我一起去吧,实在不成,你就和我一组比射箭。”荆凌筠苦苦哀求,他心思单纯宛若青州多产的云纸,平铺一张,清清白白。

荆楚歌简直要被气笑了,抢过书没好气地冷笑着,“大少爷,要是听了你的,我会彻底变成郢都的笑柄。”

即使她心里未必这么想,但嘴上不得不这么说。只是如今世道之下,豪门纵横,男尊女卑成常态,哪家闺秀不会琴棋书画的,只是看哪一处稍长哪一处稍短的。

像荆楚歌这样的,出去了也是当绿叶的命。

荆凌筠哪想得了那么多,一心想着不用做课业,浑身解数地软磨硬泡,非得荆楚歌答应才松了手。荆楚歌被吵得头疼,帖子留下,人滚蛋,二话不说将好弟弟送客出门。

恰好这个时候,婢女白霜捧着海棠花式漆盘进来时走了进来,小丫鬟腕间银镯叮当乱响,震得盘中酥酪漾出涟漪。

青瓷碗沿沾着可疑的朱砂色,荆楚歌皱了皱眉。

荆凌筠忽地凑了过去:“好姐姐,你这儿还有樱桃乳酪呢,不如阿姐你发一回善心,将这一份分给我。”

话音未落,廊下的八哥扑棱棱撞翻漆盘。雪白酥酪泼了满案,竟将紫檀木蚀出蜂窝状的小孔。

荆楚歌叹了口气,用银簪挑起一块凝固的酪块,递到八哥喙边,若无其事道:“赏给鸟儿吃都不给你。”

扁毛畜生吓得扑腾到梁上,掉下三根黑羽。

荆凌筠死死盯着窗外晃动的竹影,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酸痛和心疼。

白霜立在凋谢殆尽的花门下,身躯僵硬,脸上血色尽失。

“谁派你来的?”荆凌筠火光电石间,他脑中过了千百种情景假设,荆府之中,谁会有这样的手眼?只要是个明眼人能都看出来。

他拔出腰间短剑,直抵小丫鬟咽喉。他的手不易察觉地抖着,随着心脏的频率颤动着。

荆凌筠从小就喜欢跟着这个被外人唤作“白眼狼”的阿姐亲近,虽被屡次责罚,但他每每凭借着撒泼打诨,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后来母亲荆夫人恨铁不成钢,也谅着这荆楚歌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也就松软了些。

荆凌筠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会有所回心转意,却不想愈演愈烈。如今下毒的人都敢登堂入室,若是一不留神……那阿姐岂不是命丧黄泉了?

一想到这儿,荆凌筠的脸色又暗沉了几分,他恼怒之下,将佩剑劈向身旁的博古架。

白霜软了膝盖,抖得髻上绢花都要散架。她哭道:“奴婢再不敢了!少爷恕罪!”

荆楚歌按住他剑柄,沉声道:“惟言,莫要节外生枝,这不关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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