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亚瑟曾经有一个朋友,是他极其无聊,或是心情极好,总之愿意跟我闲聊时提起的。

刚来这座城市时,亚瑟成年不久,距离被李理忽悠回家驯化成一只家猫,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

初来乍到,亚瑟谨慎摸索着这里的规则。

大城市没有幽深的树林和广袤的农田,林立的高楼压缩了鸟儿的生存空间,良好的城建和环卫杜绝了鼠患,这无限提升了狩猎的难度。

大到街区,小到深巷,就连每个垃圾站都分门别派。

野狗占据了大部分领地,严格遵守着森严的等级和分配制度,陌生的擅入者没搞清楚状况就随意行动,必然会遭受一场非死即伤的群殴。

亚瑟是猎手,并非斗士,他不屑,且尽量避免那些无谓无脑、大概率会付出生命的打斗。

他清楚自己的优势,速度和敏捷,入夜后悄无声息地潜入,填饱肚子,再悄无声息地离开。觉察到危险逼近,他会毫不留恋地舍弃到嘴的食物,迅速隐匿逃走。

这是亚瑟流浪近一年总结出的生存之道,直到几个月后,他遇到了小黑。

“真是个土得要死的名字……”

亚瑟轻笑,换了个侧躺的姿势,阳光洒在他顺滑柔亮的皮毛上,熠熠的光芒迷住了我的眼睛。

但小黑很喜欢这个名字,这是唯一领养过他的人类给他起的,平生第一次拥有了姓名,如同自己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虽然不到一周,那人又把他给丢掉了。

那阵子,亚瑟流浪到一个较老旧的小区,小区里一些角落常有爱猫人士放置的清水和猫粮。

但这些轮不上亚瑟,常年盘踞小区的野猫群绝不允许新来的猫儿分一杯羹。

所幸,每栋单元楼前都有几个大型的垃圾箱,只要赶在凌晨四点垃圾车来之前,总能或多或少搜寻到果腹的食物,偶尔运气好还能撞见同样也来觅食的老鼠。

那是亚瑟的幸运日,可以美美地饱餐一顿。

一开始,亚瑟就察觉到了两道暗中观察的视线,隐匿在夜色的暗影里,没有敌意,但小心翼翼,防备意识极强。

亚瑟并未惊动对方,初来乍到的他不想惹祸上身,于是毫无留恋地留下了一小半食物……几根挂着残肉的鸡翅骨头……就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之后几天,亚瑟时常遇到那双窥探的眼睛,而他每次都会照例留下一些残羹剩饭,然后默默离开。

如此反复,几天之后,他终于见到了那双眼睛的主人——一只脏兮兮的小土狗串儿,浑身黑色的杂毛像枯草一样肆意张扬,左前腿瘸了,走路时使不上劲,只能三条腿一蹦一跳的,看起来相当滑稽。

“我叫小黑,请问……”小黑在夜色里摇晃着尾巴,“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啊,那个……这几天,谢谢你了……你真好,真善良。”

亚瑟一路流浪,见过不少这类羸弱残疾的狗子——被野狗群排挤欺负,更不受野猫们待见,常年挣扎在流浪圈的最底层。

他们通常会有两个极端:要么抗拒一切,以尖牙和咆哮掩饰内心的恐惧,惶惶度日;要么把一切毫无意义的行为视为友善,轻易且不设防地就翻出了自己的肚皮。

而眼前这只又脏又臭的小黑狗,显而易见属于后者,是一个可预见的麻烦、累赘。

亚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正打算离开,小黑却鼓起勇气靠近了些,笑得既害羞又腼腆。

“还有就是……你是我遇见过的,最,最,最漂亮的一只猫。”

亚瑟改变了主意。

从那以后,亚瑟默许小黑跟着自己,他们一起觅食,一起找地方睡觉,遇上天寒地冻或刮风下雨,就一起躲进地下车库,蜷缩在隐秘干燥的角落,互相依偎着取暖。

亚瑟说他并非出于善意,只是觉得那条黑不拉几的小串串有点可怜。

我没有接话,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似乎并未意识到,或者刻意忽略了这个解释的矛盾之处。

亚瑟和小黑一起流浪了差不多大半年,每天形影不离。

但亚瑟并不认为小黑是他的伙伴。

如若形容,亚瑟说,小黑就像他身后多长出来的,一条极不和谐但又割舍不掉,于是干脆无视的毛尾巴。

对于一只从记事起就在流浪中挣扎求生的野猫来说,伙伴是奢侈且毫无意义,甚至会妨碍自己生存的存在。

亚瑟允许小黑跟着自己,但仅此而已,一旦有任何危险或突发状况,随时可以舍弃。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那天,亚瑟和小黑刚刚流浪到另一片大型社区,还没摸清周边的情况,就遭遇了当地的野狗群。

领头的是一只高大壮硕的土狗,大概串了獒的血统,领地意识极强且暴躁凶残,他带领手下对无知擅闯的一猫一狗进行了疯狂围剿,终于将他们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胡同尽头的墙不算太高,墙根东歪西倒地堆放着不少人类的生活废品,一张破损的木桌,坏掉的电风扇,几把断了腿的椅子……

亚瑟本不该惊慌,凭借灵巧敏捷的身手和出色的跳跃能力,他可以轻易跃过高墙,摆脱这群傻狗的纠缠。

但小黑不行,一条瘸了腿的羸弱狗子,面对一群龇牙咧嘴、虎视眈眈,耷拉的舌头不断往下滴着恶心唾液的野狗,结局不言而喻。

尽管亚瑟早已见惯了生存的残酷,但在那一个瞬间,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就在他绞尽脑汁却无计可施之时,小黑蹦了几步,挡在了他的前面。

“你快走吧,你肯定能跳过这道墙,你赶快走,别管我……”

小黑一直用“你”来称呼亚瑟,尽管在我看来,这对亚瑟是极大的不敬。

当然,这条瘸腿小土狗也曾自不量力地想给亚瑟起名字,但由于浅薄的见识和经历,他建议的名字也就狸哥、花哥、狸花哥的水准,还很可悲地被亚瑟通通否决掉了。

在亚瑟偏执的认知里,被赋予姓名的同时,也意味着自身所属权的交割,他严词声称自己不需要名字,并警告小黑不准再给他起名,否则就永远滚出他的视线。

亚瑟紧盯着小黑的背影,小土狗浑身都在发抖,背脊上枯糙的黑毛全都竖了起来,脏兮兮的毛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之间,但面对声势凶恶的野狗群,他一步都没有后退。

各种狗叫声在耳边此起彼伏,搅得亚瑟越发心慌意乱。

“你快走啊!”

小黑的叫喊惊醒了亚瑟,他看到狗子为了喝退狗群而来不及收回的尖牙和狰狞的表情,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

“你没有丢下我,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早就已经死掉了……所以,你并没有丢下我。”

小黑望着他的眼神重新变得腼腆而羞怯,亚瑟在他饱含某种渴求的注视下默默转身,轻巧地跳上木桌,再跃上了围墙。

但他并没有从另一边跳下去,而是端立在墙头,沉默地俯瞰着下方,直到小黑被那群疯狂的畜生们所淹没……

亚瑟的字字句句、语调,以及口吻,在我心中勾勒出一幅苍茫的画面——

孤傲尊贵的王,屹立于断垣残壁的城墙之上,勇猛无畏的士兵正在为他厮杀、流血、献出生命,而王的眼中毫无波澜,悲悯并不存在于他心中。

他或许跌落泥泞,狼狈不堪,或许被迫蛰伏黑暗,在混沌中挣扎,但他永远保持清醒和尊严,优雅和从容,因为无论何种逆境,他最终都会骄傲地高昂起头颅,重新踏上独属于他的王座。

我将自己想象的画面分享给亚瑟,毫不意外地收获了他看白痴的一样眼神和一句无情又戏谑的“蠢狗”。

*

“……下面正好是小广场的花坛,现在坐着不少乘凉的人,你从这个高度跳下去,肯定能发出巨大的声响……动静越大越好,若是砸到一两个跑来跑去的小孩儿,人们肯定会立刻上来敲门,警察和救护车也会第一时间赶来的……这必然会给李理带来麻烦,但总好过他一个人孤独地、难看地,死在这个屋子里……”

亚瑟正冷静分析着可行性和利弊,我却无端回想起他曾经分享的那段往事。

我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双在夜色中散发幽冷光芒的绿眼睛,渐渐与城墙上那位尊贵的王的眼睛所重叠。

“其实应该是我跳下去的,但是我体型太小了,毛色也偏暗,大晚上跳下去,估计也没几个人能发现……但你不一样,你个头够大够壮,费铭天天带你在小区里转悠,很多人都认识你、喜欢你,他们都知道你是哪家的狗子……”

亚瑟进而阐述了原因,有理有据。

即使再混乱的场面,他也总能迅速冷静下来,分析现状、思考对策,这是亚瑟身上最令我着迷和憧憬的特质。

“大毛?”

“我在。”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你……不愿意么?”

大概是我沉默太久,亚瑟眼里流露出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尽管他掩饰得很好。

“等确认李理没事后,我马上就去陪你。”

这句承诺彻底出卖了他。

我很高兴,也很激动和感恩,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亚瑟要求我做的一切,我都会无条件照做,并不需要他给予一丝一毫的回报,我唯一关心的只是——

“你会忘了我吗?”

“当然不会!”

亚瑟立刻矢口否认。

他太急切了,大概只有百分之二三十的真诚,余下的都是敷衍和有求于我的妥协,但……

已经足够了。

繁星在夜幕上熠熠生辉,遥远的天际线,一颗火红色的星辰尤为耀眼,我望着那颗如流火般妖娆迷人的星星,贪婪地汲取着它施舍于我的勇气和力量。

阳台栏杆的高度还好,我只需助跑几步,前爪搭住栏杆,后腿猛力一蹬,就能轻而易举地越过去。

只需纵身一跃。

我将化为北方的星辰,烙印在亚瑟心底最深处,每日每夜,与他最痛苦的思念和最坚定的信仰所共存,直至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沉默地目测着助跑的距离,慢慢退到了客厅中央,因为即将来临的完美结局,而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李理?!”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宛如寂寥黑夜中一声骤然炸响的惊雷。

是费铭!

我定在原地,跟亚瑟交换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眼神。

我们默契地望向天花板的一角——那台微小冰冷的黑色机器,仅停顿了一秒,又一次发出我们再熟悉不过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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