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吟片刻,为首的军师分析道:“您说得十分在理。但他们兄弟相争,未必就会倒台。朝中虽站队不同,但心里都拥护他们兄弟二人,将来想让他们倒戈,怕是难上加难。”
“……谁说我要让他们承认?”女人镇定自若道,“若我登基称帝,尔等就是我的臣子。承认我的是你们,是百姓,不是他们。我不指望他们用心辅佐我,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的出现对他们来说是一只吃了蝉的黄雀或者藏在岸边草丛中的渔翁。”
易子寒的眼前朦胧,他在行走——不,不是他,而是不受他身体控制的身躯。
“秦华姑姑”身躯的主人回过头去,易子寒看见一名小侍女禀报道,“殿下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秦华颔首,然后转身向深院走去,易子寒的视野跟随她的视野移动,秦华进入深院后小跑起来,一直跑到背巷的库房中打开房门钻进去。库房中凌乱的货物映入眼帘,秦华拉上门闩,探子从浮尘的屏风后面出来。
秦华忙问:“好的还是坏的?”
探子叹气低头道:“请殿下节哀……”
“……”
探子嗫嚅道:“我一路北上,靠打听得来的消息找人,到大名霆山那里的一家客栈,我在老板登记的住户信息上找到了小裴的名字。老板告诉我,她在三月二十离店时不见了踪迹,他们以为是她不想付钱才逃跑。得到这个消息后,我又在周围打听,都反映在三月十九时看到她,也就是说,她消失在十九日至二十日夜晚。以殿下给我的描述,她不像是会闯宵禁的人,所以我估计她是在客栈内遇难。于是我在那家客栈内住下,打听老板的消息,最终遇到了三月十九日的老住户。老住户说,十九日他睡得晚,听见楼下忽然传来桌椅相撞的巨大声响。而他所谓的楼下,就和小裴的房间号是同一个,在本家客栈的一楼。
我包下那间房,那间房有一扇向外开的窗户,窗户外是客栈的绿化,郁郁葱葱。所以我推断,来绑她的人,是从这扇窗户闯进来,然后将她暴力拖出窗外,藏进绿化,所谓桌椅相撞的巨大声响,是窗户被暴力打开后又暴力关上的声音。我前往绿化,在他们最可能藏匿的地方,发现羊脂白玉残缺的一角。我推断那是小裴的东西,这也是证明。”
秦华哭道:“然后呢?”
“然后……我离开客栈,大名霆山外是古道,山连着山,人去过的地方都被朝廷登记管辖,所以她的身影不好埋没,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穷山恶水。这种常人不会踏足之地,会有一些朝廷外的人。于是我顺着客栈最近的深山往里走,果然找到了一个村寨。他们显然不欢迎我,里面的人畏首畏尾,我谎称我是静游的门徒,不小心闯入此地。夜晚,我住在他们分给我的小屋里,看见一个男人从自家院儿里的小屋里出来,鬼鬼祟祟动作猥琐相貌丑陋,一点都没有在自家行动的从容感。好奇心驱使我打开小屋的门——我看到了一个死人。一个死得相当残的女人。第二天晚上,我将男人打晕绑到距离村寨很远的地方,等他醒过来,然后逼问他。
严刑逼供之下,他才说出实情,然后告诉我,小裴来过他们家,后来有人出高价将她转卖,到了江南。我绑住男人的嘴手还有脚,将他捆在树上放血等野狼来将他分食,然后我根据他说的地址,来到江南的小镇,叫春田。不过不在春田,而是往春田的反方向下去,走三天三夜的一个僵尸村。里面的住户全都搬走,一条狗都没留下。最终,我在一家的院子里的枣树下,挖到一具尸体,还有碎裂的羊脂玉佩……”
说罢,他将包在怀中的玉佩和骨灰交给秦华,然后低头道:“……请姑姑转告殿下,请殿下节哀……”
秦华的泪水糊满整个眼眶,她低头拭泪时,易子寒仿佛被按回自己的体内,天旋地转后,他再次睁眼,身上被暖阳覆盖,身下温柔软绵,他用手挡住阳光,四下望去,才发觉自己躺在梦江上。
他并未将手臂上的伤口带进来,慕梦瑾不在这里,体内怨气随□□的蒸发而升腾入高空,压抑过后,放空自己的大脑——他不想从梦江水面上起来,干脆脱掉一边手袖盖在脸上。
回忆起刚才梦中的事,他久久叹息。
如果真的是梦就好了。
胸前忽然抽痛,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到自己的手掌随呼吸而起伏。
衣物摄取阳光的途径被挡去,慕梦瑾站在他身边道:“怎么不起来?”
“……我怎么又来了?”
慕梦瑾解释道:“你被疼晕过去了,郎中忘记给你用麻沸汤……”
易子寒:“…………”
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良久,他的脑袋被太阳晒得安逸,他困困地回答道:“……我不想起来,我想一直躺在这里……”
“近黄昏了,还躺?”慕梦瑾笑道,“这里睡不着的,不起来干其他有趣的事吗?”
“这样就挺有趣。”
“……”
慕梦瑾忽然弯腰,易子寒透过衣物的布看见对方被阳光勾勒出轮廓的脸。
“真的不起来吗?”
他笑道。
“不。”
慕梦瑾说道:“上次比赛还没有结果呢。”
易子寒声音微弱:“我赢了。”
慕梦瑾:“不算,是我救的你。我们重来。”
“…………”
可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动。
“好吧。”不逗他了,慕梦瑾忽然放开笑声,他将新编绳的貔貅拿出来,用手拨开易子寒遮脸的衣袖,易子寒的眼前如穿越层层帷幕,等待他观赏帷幕后最精彩的演出。美人揭幕,他恍然间觉得自己是那新妆巧色,如君王看最喜欢心仪的臣子,如大地期盼春色,如仲夜依赖促织。貔貅在慕梦瑾的右手上晃荡,高兴得向易子寒展示自己的新生。
慕梦瑾微启红唇,向他诉说自己学习编织项链的过程,可易子寒听不懂,甚至觉得慕梦瑾在说一门复杂的外语。
易子寒伸手去拿貔貅,慕梦瑾将右手举过头顶,暮霞问世,易子寒半坐起身来去拿貔貅,但他的眼睛不在貔貅,也不在暮霞。
慕梦瑾没有将貔貅再拿高的想法,但他的眼睛不在湖面,也不在湖底。
易子寒使劲将慕梦瑾向下拽,慕梦瑾强硬地反抗,身子还是在原地晃了晃。易子寒不甘心,再次使用全力拽人,慕梦瑾松懈全身的力量,整个人如水盆中的水倾泻而下,他们在梦江水面上倒在一起,貔貅偷偷地溜在一旁,趴在水面上。
垂涎良久的温柔在对方的温度里索取,貔貅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望向湖中的倒影。
身下的某人几乎将上天带给他的东西视如珍宝,他近乎贪婪地观赏抚摸珍宝的面貌,奇迹,美得像奇迹,所以他当不了皇帝。
貔貅“嘿嘿”地笑,在倒影中,会形成镜面对称,对称将天地颠倒旋转。貔貅的眼睛被甩出来的衣袖遮住,周围天昏地暗,它的笑容忽然冷下来——因为它觉得它是时候改名了,就叫“智子”吧。
因为“色令智昏”。
敲锣打鼓,清脆的响声传入沉睡的梦中,梦中天星散去,他们数到第一百二十颗星后回归自己的梦境。
街上沸腾,易子寒醒过来,手臂上的伤比他先醒一步,已经在发出抗议:“……什么声音。”
慕梦瑾歪在外面的坐榻上早已醒来,微微睁开双眼望着地上光亮的地板出神。
“你们……都醒了?”
慕容遥从另一间屋过来,伸懒腰道:“外面有成亲的,我刚刚凑了一下热闹……”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易子寒仅仅记得“小裴”,而慕梦瑾的心思似乎祭了天。
“你怎么了?”
慕容遥关心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慕梦瑾还不理他,慕容遥唉声叹气:“哎呀,我昨晚都说了让你单开一间房,你偏担心他要守着他。这要是着凉生病又要请那个憋笑的蹩脚郎中来……”
慕梦瑾还是不理他。
慕容遥:“?????我看看?”
说罢他伸手去探慕梦瑾的额头,然而,慕梦瑾就像触电般弹开老远,慕容遥诧异道:“我手上有刺?”
这个行为太诡异了。
慕容遥对此表示十分不理解。
就在此时,易子寒从内室出来,看见从坐榻上弹起来的人询问道:“怎么了?我看看?”
慕梦瑾神智回笼,他看了易子寒一眼,随即说道:“……我下去一趟。”
然后在二人的目送下离开。
慕容遥从不能理解到完全不能理解:他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发烧生病,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他们发现。
慕容遥脑子转了半圈然后问易子寒道:“你昨天惹他生气了?”
这回把炸弹抛到易子寒头上,他不解道:“没有啊……我怎么会惹他生气?我一直在睡觉啊……应该是吧,我怎么会惹他生气呢?”
慕梦瑾急匆匆从客栈出来,站在热闹的外街上四处张望。
他第一次那么急切地想回自己的屋内,把自己锁起来,然后把自己饿死。
“这位姑娘,可有心赏字画?”
曾经听到过的人声入耳,慕梦瑾没心情去分辨。
“你是……这不是‘梅’的笔记吗?”
慕梦瑾倏地想起声音的出处。
“忘了给姑娘介绍,我就是‘梅’。”
殷亲王站在街角,递给女孩一幅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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