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促地告别漫水巷，外面汹涌的寒气猛然扑向查理。
来不及深吸一口新鲜清爽的空气，他加快脚步，朝着灯火明亮的街区走去。
那里，有巡夜的警员，带着配枪，他们是夜色下的席恩市里令人放心的帮手。
加快的脚步声中，查理依旧能感受到披着黑袍的“客人”一直跟随着他。
对方的步伐比他更沉重，鞋跟踩踏交错间，发出橡胶与地面碰击的声音，像是催促着。
催促他，要么加速向前，要么永远地停下。
白瓦街，煤油路灯的玻璃灯罩下，火焰静静地燃烧。
晚上十点的钟声刚刚敲响，街道上已经没有出行的市民，楼房两侧的凸肚窗星罗棋布，只是都结上晶白的冰花，挡住了窥探的视线。
地面上，鞋尖厚的积雪照映出稀疏的树影，以及一道宽阔的身形。
渐渐地，那身影塌陷下去，衣袍下的腰背弓得越来越低。
等查理再次回头确定对方的动向时，发现那位一身罩衫的追击者，脖颈朝前低伏，绷出不可思议的弧度，似乎只为拉近和他的距离。
倒吸一口凉气，查理在面前的路口拐右，终于看见等待已久的支援。
一位身着全套冬式制服的警员，正倚在一辆停靠的公共马车厢旁，手里那支不太牢靠的火柴擦了几次都没打起火苗，让他对着另一手上的烟卷叹了口气。
“警官！”
带着求助意味的呼声将警员的目光吸引。
只见一个举着提灯，夹着玩偶的少年正摇晃着朝他招手。
入夜的街道上，这样的搭配稍显诡异，但那张青涩中稍带书卷气的面孔，并不容易让人戒备。
况且，街区尽头的拐角又冒出一个佝偻的身影，似乎正追赶着求助的少年，受害者的立场一目了然。
酒鬼？还是耍疯的流浪汉？
巡夜的日子里，他也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大多数时候，对方见到自己这套制式的斗篷和披肩，就能清醒大半，懂事地离开。
警员朝着查理走去，一如往常。
查理一路半跑，冰冷的寒气灌得他此刻刚开口便能感觉到一股干涩的刺痛。
“他.......我建议您......准备用枪，马修斯警官。”
喉咙虽然充血，但视线依旧清晰，他一眼看见对方胸前的警号，以及姓氏。
【III—012】，代表他是席恩警署第三个小队的成员，而且大概率是个资历不浅的警官。
看见他狼狈的模样，马修斯狐疑地摸了摸腰间的武器，拦在两人中间。
“停下，这位先生......不要再向前了，我再警告您一次！”
“发疯的流浪汉”并没有听从他的劝告，粗重的喘息在自己面前呼出一大团白雾，而后又被他冲散，依旧朝着查理追去，
马修斯试图拦住他，被蛮横地撞开。
砰！
经验丰富的警员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没有考虑采用平日里操练过的近身格斗术进行制服，而是直接朝着对方的小腿处射击。
虽然制式转轮手//枪的精确度稍有遗憾，让子弹命中了对方的另一条大腿，但总算是让那道疯狂的身影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低声地哼吟起来。
见状，查理稍微放下心来。
果然，大多数时候的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
有了武器，连这种带着些许诡异的家伙也得趴在地上。
查理于是更期待起巴顿警长跟自己承诺过的配枪来。
“你跟我回去，和这个家伙一起去署里登记一下......”
马修斯把自己帽子摘下来，挂在背后，又从腰带上掏出一对镣铐，朝着倒地的身影半蹲下身。
钢铁的手铐咔哒作响，匍匐的男子呻吟声忽地停滞，转而发出意义不明的呵声。
音调的转变中，他的身躯暴起，如同屠夫刀下的活鱼，于冰雪铺成的砧板上反弓着弹起。
一下子将马修斯撞得失去了平衡。
他的嘴咧开令人震惊的幅度，嘴角已然露出撕裂的迹象，一口咬在阻挠者的手臂上，试图将马修斯的整截小臂吞没进去。
查理这次看清了，对方的兜帽在剧烈的晃动下脱落，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却狂热，刚刚撕咬过的牙齿上混杂着黄与鲜红。
双颊满是粗糙的褶皱，还带着些疑似煤渣的痕迹，正像工厂里数不清的廉价雇工。
他的视线移到对方胸前，残破的罩衫下，对襟的衬衣领口里，一朵和萨默尔胸前相同的印记。
另一边，吃痛的警员反应迅速，枪管转动，迸射出两道火光，嵌入了对方的胸前。
然而这似乎更激起对方某种绝非人类该有的凶性，沾血的牙齿这次直接瞄准了马修斯的脖颈，毫无保留。
殷红的鲜血流淌而出，染红了一片，炽热的温度将一圈的积雪融化。
马修斯拼尽力气，将上半身歪过一个角度，让肩膀替代了本该断裂的脖颈受伤，但依旧发出痛楚的凄厉哀嚎。
反观“行凶者”，他中弹的身躯依旧挺立，似乎变得更加干瘪。
罩衫的弹孔周边，丝毫见不到流溢的血迹，只是行动更加迟缓了些。
查理脑中飞速运转，刚才对于枪这种机械造物的赞美被远远抛弃，转变为对面前刚刚为他提供过帮助的警官先生的担忧。
以及更多的，对自己的担忧——面前，一个执着于他的，连子弹都不怕的“怪物”。
马修斯先生幸运地保住了他颈部的动脉，最后撑起意识挣扎着替查理多给“怪物”的肩膀处补了一枪。
而后，英勇的警员连吸引对方的价值也随着鲜血过多的流逝而淡去，晕倒在白瓦街的大路中央。
很快，那“怪物”的眼中就会再次变成他一个人。
怎么办？
留下来，这里发生的枪响很快就能把附近巡夜的警官们吸引过来……
附近的街区，保守估计起码能赶来七八位警官，即便是这样的“怪物”，大概率也能处理。
但在此之前，他也许就会落得和马修斯先生一样的下场，被双双抬回警署——或许还会躺在那间熟悉的，冰冷的验尸房里，成为希尔克先生镜片下打量的素材。
此刻，那“怪物”的目光暂时还在被地面上的警员吸引，枯槁的手掌捞起一把融着血液的冰雪，咯吱咯吱地吸进嘴里，空洞的目光短暂散发出一丝满足。
“枯烂的白骨抛入大地......沸腾的津液......注满不朽神明们的黄金杯盏......”
撑开的口，皲裂中喃喃出祷告般的词调。
“最丰盛勤勉的祭品摆在祂的膝头.......烛火叩开试炼之门”
带着蛊惑之意的音律响起，查理眉头皱起，面前的“怪物”还是个疯狂的信徒？
片刻后，他便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做思考——那道目光徘徊自己和面前的“尸体”之间，像是餐厅里盘算着该先享用甜点还是主食的绅士。
趁着对方还在犹豫，查理向前一步，用手提马灯猛地将它轰了个踉跄，转头就跑。
他不能等在这，即便是逃跑的路上，可能错过赶来的支援，他也必须拉开和对方的距离。
更何况还有重伤的警员，要将对方引开才有机会让他等来同事的救援。
查理有种奇异的直觉——在对方眼里，自己还是比倒下的马修斯先生更优先一些。
果然，对方的注意力很快又跟在了他逃遁的身影上。
刚刚片刻的松懈，让查理缓解了些体力的消耗，但即便如此，也坚持不了多久。
要么找到解决敌人的办法，要么找到能确保自己安全的容身之所。
引入民宅，造成不必要的伤亡，脆弱的门窗也没有阻拦的功效。
逃向警署......
查理相信巴顿警长的实力，那双厚重的巨拳也许能将不畏弹火的“怪物”都砸得七荤八素。
但兰道夫大街离这还有五个街区，巴顿今晚也不一定值夜。
否决了外力的协助，他下意识地摸索着身上所有可能有帮助的玩意儿，尝试组织着反击的机会。
只发现一个空乏的皮夹，里面剩下几枚便士硬币，还有之前留着的面试凭证，一张皱巴巴的卡纸片。
还有那把监狱的钥匙。
感受到那冰凉的手感，查理稍微停顿了些许。
白瓦街，在市中心偏东。
泰莎监狱，如果他没记错，就在这里再往南穿过三个街区，离墓园不远的林地附近。
监狱该有一扇坚实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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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漫漫长夜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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