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好自

迁都还京的决议是母亲主动提出的——她总是有这样的魅力,能将一切敏感的决策悬在半空,使人人都伸手跳着要够,却又够不着,而又在一切的情绪激发至临界之时,轻轻放手。好像烹小鲜至将沸之时,浇入一瓢凉水,又仿佛睿智的赶路人,悠闲地摇晃着她的胡萝卜,使我等驴从摇摆追逐,而永不放弃。从这一点看,欢倒是越来越像她,都是玩弄情绪、从微妙境地中攫取最大利益的高手。不同的是,母亲对此举重若轻,而阿欢……还不过是个学徒。

我说不好这能力是好还是不好,也许能力本身并无好坏之分,该区分的,是使用这能力的人。不过有时想想,又觉得这能力就仿佛从前小说里提到的武功斗气,掌控不好,便会反噬。以我之见,母亲有时,已被她的这种登峰造极的能力所吞噬了。有时我却又觉得,这能力本也是她的一部分,就好像她本人是能力的代名词一样。

总而言之,我能悠闲地躺在椅上,思索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的时光并不多,而与母亲并肩地躺着、一道思索的时光便更少了,但眼下却正是这样的时候。

暮春的阳光暖烘烘,照在我身上——现在我的思绪中已经能正确地想到这个字而不是下意识地避开它了,说明皇帝这个位置,还是有它本身的魔力的——些些的凉风讨好地抚过我的脸颊,小心翼翼得像抱着初生太子的新乳母。

水波粼粼,明亮得像卫士的铠甲,掠过一片片的城墙。母亲闭着眼,靠在椅上,微微张口,婉儿拈起一颗葡萄干,喂到她嘴边。

“硬。”她老人家眼都不张,就只抱怨。婉儿也眼都不眨,又拈一颗,落在自己口中:“煮过了,软。”

“不甜。”母亲还不睁眼,只是眉毛皱起,嘴巴咀嚼着,仿佛撒娇的孩童。

婉儿道:“不甜才好。”又拈一颗,丢在自己嘴里。母亲倏然睁眼:“你多吃了。”

婉儿已经吃到第四颗,坐得端庄稳重,嚼得斯文秀气,好一派仕女风范:“你该少吃些。”

“说好每日九颗。”母亲不大高兴,支身坐起,眼瞪着婉儿。婉儿轻轻一笑,忽地张口,将嘴里嚼碎的葡萄干喂给她,瞥见我望着她,却又红了脸:“陛下!”

母亲满脸笑意,漫不在乎地握住她的手:“又没外人。”挑眉看她,笑道:“你知弥子瑕否?”

婉儿将手自她手中挣脱:“就是那个喂了君王一颗桃子,最后被问罪的人——此所以敬告臣下,不要喂陛下吃东西。”

母亲促狭地笑:“喂了又怎样?”

婉儿起身,重重裙摆慢慢地散落在地:“陛下说怎样便怎样。”端起漆盘,边走边吃,到长廊尽头坐下,极目园中风景。

母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走远,片刻,方回头看我:“你阿兄还是年轻。”

我躺得更懒散:“儿女在阿娘眼中,总是年轻的。”

母亲脸上的笑意散去,仰回椅中,淡淡道:“你跟着你阿兄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倒会敷衍你亲娘了!”

我笑着起身,跪到她跟前:“阿娘明知道我敷衍谁也不敢敷衍阿娘,尽说这些话吓我!”

母亲斜我:“你这句话就敷衍。”

“那阿娘想要儿妾说什么?”

母亲伸手,想在我头上一弹,却竟没够着——她已确实老迈了,白发苍苍,连手也无法伸得从容,我心中一酸,故意将头靠在她腿上,作撒娇之态,期冀她忘却自己的失误:“好了好了,儿知道阿娘想听什么——但儿臣既是人妹,又是人臣,不好说,不好说呀。”

母亲哼出一声,手轻轻一拂,打在了我的额头:“韦四倒也罢了,韦三……哼!”拍一拍我,我忙扶着她慢慢起身:“食色性也,怨不得阿兄。”

母亲直到一半,横眉瞪我:“你倒是懂了!”

我冲她笑:“阿娘言传身教……”

母亲恼得又拍一拍我,自己却又笑,向着婉儿的方向慢慢去,道:“崔秀去西京这么久,倒是委屈你。”

我只能笑:“都是为阿兄办事,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听说有个姓杜的,还有个博陵崔,与你过从甚密?”

“都是谣言!”

母亲定住脚,回头看我,过一会,摇摇头,继续向前:“但那崔湜,听说是有些本事,又是大族,倒可以笼络笼络。”

我听她语气不寻常,不知怎地,竟有些心虚:“阿娘是说……”

“大族之子,首重婚姻。为他择高门富贵之妻,便可事半功倍。次之,则择聪明俊秀之妾——我这宫中……”她顿住,显然想起自己身边已没有多少年轻宫人。

我怕她感伤,忙打岔道:“妾就算了。妻的话,我给他择选的,他家中肯么?”

母亲头也不回:“阿韦替诸子女相看甚多,叫她替你荐一二人便是。”

我受她一问,竟没来由地生出一阵紧张:“阿娘……”

母亲未曾留意,松开我的搀扶,如孩童探索般张臂徐行:“近观你行事,于前朝已经颇有些章法。但于这内闱,却还是一窍不通!不过你早年守寡,倒也情有可原……”她眯起眼,似乎是穿过漫长的岁月,想起了我“守寡”的缘由,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柔和,“我知你有恨。”

我心头一跳,讷讷笑道:“阿娘?”

她却只顾朝婉儿走:“你受我溺爱,几乎当作半个儿子养大。有时行事,也太像男儿。殊不知这世间虽以女人为卑下,但女人们利用起这阴柔的力量来,却也不可小觑。”似有所感,一边漫行向前,一面含笑道:“老聃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文言》曰: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都是一个道理,不可不察。”因已到了婉儿处,笑着擒起她的手,携手向花丛中去。对我的教导,则逐渐地有些听不大清:“你看那韦三,不过施展皮毛,便有效验,韦四自诩聪明,却丝毫不懂……好自为之!”

太平:妈你不懂,韦四她不是不会,是没对我哥用!

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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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好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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