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晚自习，夏时雨照常在教室磨蹭了半小时，这几天夏女士有事，不会来这住，她不急着回去。
关了灯走出教室，瞄见二班教室灯还是亮的，她又折返回去，摸黑走到座位，从抽屉里扒拉出那包多买的冰丝袖套。
学校不准学生用台灯，宿管会时不时在熄灯后二次查寝，发现了就收缴，等到学期末再归还，还会上报给学工处，扣班级综合分。
因此，天气转凉后，不少学生会选择留在教室，刷会儿题再走。
像刚开学就留学的情况，全年级也就夏时雨和周盼儿，前者是在看没看完的小说，后者则是在预习第二天的功课。
周盼儿看了眼黑板上方挂着的钟，合上书，拢好衣服站起身，十点半了，等她走回宿舍，刚好能洗上澡。
一班后门挨着二班前门，夏时雨背倚在两门之间的墙上，用手往脸上扇风。
九月秋老虎正盛，教学楼内没有流动风，热气锁在空气里散不出去，干热混着闷湿，一离开空调就让人浑身燥热。
听见窸窸窣窣声，她侧身朝二班里面望去，和正往外走的周盼儿对视上。
她扬起笑容，率先打招呼:“嗨~好久不见，学到这么晚?我就欣赏你这种勤奋刻苦的人！”
周盼儿脚步一顿，移开视线没有理会，出了教室，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
“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夏时雨小跑着追上前，紧紧缀在她身后，自说自话:“诶，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恭喜你，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教学楼到点断电，声控灯彻底熄灭，只剩安全出口指示灯闪着绿光，照亮它周围的一小片。
楼道里漆黑一片，看不清脚下的路，周盼儿不得已慢下来。
夏时雨见状，一步跨下两级阶梯，自来熟地挽住身旁那根胳膊。
只一秒，她就暗自吐槽:太瘦了，手臂除了骨头就是皮，隔着衣服都有点硌得慌。
“我有点夜盲，看不清，你不会眼睁睁看我摔跤吧？”
周盼儿皱起眉但没吭声，试着抽出手臂，但她一往外拽，胳膊上的束缚就加紧，到最后，对方一整个都贴了上来。
没办法，她只能放弃挣扎，引着这个“挂件”一起下楼。
黑暗中，夏时雨看不清周盼儿的表情，只知道对方动作僵硬了许多，直挺挺的。
楼梯间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她出声打破这份寂静:
“你为什么不理我?噢~我懂了，你在欲擒故纵对不对！该死，我竟然很吃你这招——”
“我没有，你别跟着我了。”
周盼儿听不下去她的颠倒黑白，出声打断施法。
“我人美心善大长腿，温柔有趣还完美，你真的不想跟我做朋友吗?”
夏时雨故作伤心，嘤嘤两句，拉住周盼儿，停在原地不走，歪起脑袋就往她身上拱。
高马尾随着主人的动作一摇一晃，直往对方脖子上扫。
周盼儿感觉痒痒的，下意识往那边低头耸肩，鼻尖擦过夏时雨头顶炸毛的几根发丝。
很香，浓郁但不刺鼻，是她从没闻过的气息。
愣神两秒，她回过头，继续带人下楼梯。
夏时雨刚想再闹腾两下，好加深印象，就听见周盼儿开口解释。
“我……我最近没有交朋友的打算，不是针对你，现在这个时间，我们还是要以学业为重。”
“我不信，那是你还没遇上我才会那样想，你跟我接触几天，肯定会喜欢和我在一起的。”
“还是算了吧，我没有精力去经营感情。”
夏时雨想起周盼儿的情况，眼睛一转，加大谈判力度:
“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学习，真的！
哎，你不知道，我外婆找人给我算过命，算命的说我的命格是什么紫微天府，天生气运强，人缘财运贵人运都极好，自带滋养身边人的福气。
你要是跟我玩得好，日子肯定越过越顺，说不定以后就飞黄腾达了！”
“那都是些骗钱的话术。”
周盼儿不信神佛天命一类的学说，要是真有这种好事，哪里还轮得上她。
油盐不进，夏时雨更兴奋了，她倒要看看，等游戏清算，这人的反差能有多大。
两人走出楼梯间，路上只有零星几个穿高三校服的人。
两人不顺路，夏时雨主动松开手，她可以为了游戏在原地等待，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乐意多走一大段路。
她引用小说名言，声情并茂告别:“周盼，你不必奔赴山海，我自会向你走来。哦，对了，这是送你的。”
后面腔调没接住，平淡下来，不过无人在意。
她把袖套塞进周盼儿手里，转身跑开:“我先回家了，明天见，拜拜~”
周盼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倩影奔向校门，若有所思，几秒后，她默默收回目光，抱着袖套朝宿舍楼走去。
清平学校的住宿条件还不错，标配八人寝，上下床，但实际每间只住六、七人。
每间宿舍都带独立阳台，从室内推开平移门进入阳台，左手边是两间卫生间，右手边装有两个洗手池，铁围栏上方，架有一根晾衣杆。
三栋610宿舍住了七个人，此时阳台有些拥挤:两人在洗澡，两人在洗衣服，还有一个在晾晒洗好的衣服。
李素珍拨开几件松松垮垮洗掉色的衣服，把它们推到角落，一脸嫌弃:
“这是周盼儿的衣服吧，这内衣都长黑点了还穿，我都不敢把衣服挂这上边了。”
睡李素珍下铺的左桑瑜听见终于有人说这事了，拉开阳台门探出头，赞同道:
“就是就是，上回我的衣服挨着她的晾，隔天我穿了身上就长红疹，我看她好像洗头洗澡洗衣服都是用一块皂，真怕她得什么病传给我们。”
寝室长刘逸云洗衣服的手一顿，虽心有芥蒂，但为了维持宿舍和平，还是回过头帮周盼儿说话:
“听说她家里条件不好，这也不能怪她。”
“家庭条件不好是不能怪她，但穷成这样还来祸害我们，这就有点不道德了吧！”
左桑瑜在家也是娇生惯养，本来就不想住宿，现在碰上个这种室友，心里火气更大。
“诶，你们说，我们能不能去找老师申请一下，让她换个寝室啊？”
李素珍晾完衣服，站在原地，抱着杆看向刘逸云。
“这……”
刘逸云心动了，刚想说些什么，余光就瞥见站在左桑瑜身后的周盼儿，她回过头不说话，继续洗衣服。
“宿舍长，你不去那我就去了啊，我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左桑瑜说完，气哄哄转身，见周盼儿就站在她几步开外，吓了一跳，想到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她心虚一瞬后又有了底气，瞪过去:
“你这人怎么走路没声啊，吓死人了！”
周盼儿面无表情绕过她，走到阳台收回衣服，坐在床上等待卫生间空闲出来。
宿舍无人再出声，一夜沉默。
天刚泛起微白，厚重的乌云滚滚而来，雷声轰鸣，转瞬之间，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密集砸落，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夏时雨被噪音吵醒，翻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还是吵得慌，睡不下去，她坐起身，枕边手机刚好响起闹钟。
窗外，雨还在下，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好消息，不用赶去学校跑早操；坏消息，她已经清醒了。
关了空调打开窗，残留的暑气被大雨冲刷殆尽，潮湿清冷的水汽扑面而来——降温了。
夏时雨摸了两个欧包塞进书包，穿上蓝白校服，撑着伞走到学校。路过二班，她探头往里瞄了眼，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不过没瞧见周盼儿。
教室里温度比外边高，一坐下身上就开始冒汗，她干脆脱了外套搭在桌上。
下了第二节课，窗外还在下毛毛雨，不用下楼做课间操。
数学课代表把收齐的作业交到办公室，回来后拍拍趴在桌上的夏时雨:
“班主任叫你去趟办公室。”
“好，谢谢。”
夏时雨猜到了何弘娜叫她干嘛，不情不愿站起身，前往三楼的数学组办公室。
一班和二班的班主任都是数学老师，工位隔条走廊相对。
夏时雨走到何弘娜跟前时，左桑瑜正给二班班主任讲她们宿舍的情况，要求让周盼儿换个宿舍。
二班班主任有些头疼。
周盼儿家庭条件算不上政策划定的贫困户，正规的国家贫困助学金、减免资格，她一样都轮不上，学校念着孩子不容易，酌情减免了部分学费，余下的学杂费还是镇上妇联四处募捐，一点点凑齐的，哪来的闲钱改善物质条件。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就是不太卫生这一点对吧？”
左桑瑜抿紧唇，犹豫一番后点头，周盼儿平时存在感很低，确实只有这一点让她不爽。
“嗯……是这样的，我也没有那个权利让她换宿舍，夏季校服马上就发下来了，她应该也不会再穿自己的衣服了，至于你说的内衣什么的，我到时候给她买新的，这下没问题了吧？”
左桑瑜暂时没话说，只能告退:“没，我先回去了，老师再见。”
听完隔壁班的八卦，何弘娜敲敲桌子，吸引回夏时雨的注意力:
“我叫你来不是让你听别人八卦的！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夏时雨收回目光，正经起来，认真望着何弘娜:“老师，我下次绝对不会在课上发呆走神了，作业我也会认真写的。”
“嗯，那小说呢?”
“今天我就把书带回去。”
“下回再让我发现你晚自习看小说，直接缴书。还有月底的考试，我就一个要求，不要有不及格的科目。”
“嗯嗯，我保证一定全部及格。”夏时雨乖巧点头，态度好得没话说。
“行了行了，这也没你别的事，先回去吧。”
夏时雨离开后，何弘娜转头看向正在网购的二班班主任，打趣道:“于老师这回是倒贴钱上班啊！”
“唉，那孩子一路走来是真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何弘娜也神色沉重起来，点头赞同:
“是很不容易，要是坚持读下去，凭着这股子劲，以后绝对有出息……这样吧，我也出一份力，说不定这孩子考试之后，就分来我们班了。”
“滚呐你，给我留几个好苗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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