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种种如云烟，此时再见能得的不过表嫂二字。
宝钗只当觉不出话中生疏，对陈愉点头问好后，对黛玉道。
“过几日是妈妈生辰，自嫁去陈家你们便没见过，虽从外人口中听你过得好，到底没亲眼看见，我想着趁着机会叫你过去，一来借着机会热闹一日，二来也让妈妈看看姑爷。”
这话说得，仿佛她们中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黛玉没有立时回话，只是定定看着人，直到对方脸上带了尴尬之色才轻笑一声。
“姨妈生日我自然是得去的，只是不知表嫂的帖子有没有送过去。”
“已经叫人送去了，只怕还先你们一步到府。”听到黛玉应承，宝钗愈发热络，“除了随姑爷外任的二丫头，咱们这次可是能聚个齐全了。
云丫头早说近来没机会见你，这次可叫她好好见一见……”
宝钗看似八面玲珑，实则并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远不如凤姐及马氏，不过她心思缜密，平日里将话在心中过几遍才开口，才不显得哪里疏漏，这时因尴尬说话急了些，就有了许多不合时宜之话。
抛开情绪困扰，以一个互不干扰的身份看过去，黛玉忽然意识到，她惋惜过的宝姐姐和她从来不是一路人，与她同行同乐的应该另有其人。
和贾薛氏分别，自家奶奶脸上就没了笑，坐上回府的车架，陈愉给人拿了个靠枕，递过去开口道。
“不想去就别去，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姨妈。”
这个宝二奶奶与黛玉的关系陈愉不清楚，只是想到当初贾宝玉成亲之时的场景，陈愉就对人产生不了半分好感。
“没有不想去，”黛玉从沉思中回过神，看陈愉不大赞同，接着道，“不是为她，只是为另一人。”
“薛家你还有放不下的人？”
“不是薛家人，”黛玉点头又摇头，“她只是被困在那里，走不出来了。”
话说得让人糊涂，到了日子陈愉才知是谁。
薛姨妈寿宴，除了姻亲贾家众姊妹，以及暂住贾家的史湘云，薛家只请了陈愉黛玉、冯紫英、卫若兰、陈也俊几位外客。
薛蟠在外招待男客，夏金桂在内招待女宾。
夏金桂为人厉害，不过只在薛家内部吵闹，在外人面前，尤其还是惹不起的人眼前，还是十分懂礼节知进退。
一场宴下来宾主尽欢，除了黛玉没有兴致，探春等人已经和其说笑起来。
待日头落下，贾家姊妹相继离开，黛玉落在最后，看屋内只剩薛姨妈母女才开口。
“姨妈，我可能见一见香菱？”
“见她做什么！”
薛姨妈看黛玉留下原想正好说说宝玉之事，做外甥时看宝玉千好万好，结果成了女婿，连丈母娘寿宴都见不着人。
宝玉性子怪异，莫说和宝钗交心，现下连袭人都不肯多说一句，可能只有黛玉能劝说一二，没想对方竟说到了香菱。
“她前些日子伤了身子，最近在房里养着，你身子弱不宜见她，省得过了病气。”
话脱口而出，反应过来薛姨妈自知失言，找补道，“而且她哪里值得你亲自过去见，你若是想着她，待她身子好了，再想法子叫宝钗带着她过去给你请安。”
“是啊，到时候还请妹妹别把我们拒之门外了。”
“我今日可能见一见她。”
被二人婉拒，黛玉没有顺着话说，而是将来意又重复一遍。
她与薛姨妈、宝钗没有多少话可说，就连探春、惜春等人都因和贾家纠葛相顾无言，过来一趟只为香菱，达不成目的实在是白走一趟。
“呦，陈二奶奶还和秋菱那丫头有些交情？”没等薛姨妈二人回应，夏金桂大迈步从外进来，“想见就去见，我们这家里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哪里有什么见不得的人，不过那丫头福浅命薄，估计见不了几面了。”
夏金桂看薛姨妈、宝钗面色不好，咧嘴一笑，转而对黛玉接着道。
“不过就是人不体面，小心别污了二奶奶眼睛。”
薛家人在贾家住了多年，对贾家几个姑娘，以及常在贾家住的林姑娘、云姑娘，薛家人上至主子，下至粗使丫鬟，都十分熟悉。
三姑娘贾探春、四姑娘贾惜春、史家姑娘湘云，林家姑娘黛玉，这四个没一个是嘴不厉害的，只是前三个惹不得，最后一个却是不用太顾及，就是把人惹了不过听几句难听话，当下出了气过后不会再寻旧账。
因此，贾家众人走后，夏金桂对黛玉虽说客气，说话还是放开了些。
她早就对薛家母女不满，过去在贾家人面前嘴长在她们身上，今儿可是要长自己身上了。
“那便劳烦了。”
顶着薛姨妈、宝钗的目光，黛玉直接跟着夏金桂出了门。
到地方后，夏金桂没有跟进门，黛玉独自进了屋。
虽是下午，屋里却没有一丝阳光，明明已经立夏，这里还是一片阴冷。
黛玉站在门边适应了一会儿昏暗的光线，才看向躺在床上，时不时呻吟一声的人影。
缓步近前，一张白中泛青，两颊凹陷，透着森森死气的脸出现在眼前。
香菱快不行了。
黛玉下意识歪过头不看，随即又勉强自己看向香菱。
她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天生带了诗意的姑娘的。
两次水路由南至北，从母亡到父丧，两次进京经历都不大愉快，香菱同样如此，甚至还有所不如。她尚有贾家可回，香菱却是独自一人飘零在世。
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到途中升起的袅袅青烟，连云而上，碧青的烟。
现下，这烟就要散了。
黛玉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香菱额间胭脂痣，火红如血的颜色，此时也同人一样变得黯淡无光了。
慈爱和善的薛姨妈，周全玲珑的宝姐姐，怎么就任由香菱成了这副模样？
感觉到身边来了人，香菱努力挣扎终是没睁开眼，蓄了半晌力才吐出了几个字。
黛玉弯下腰凑近，只听香菱道：
“是，妈妈来接我走的？”
“不是，”黛玉忍住酸涩，语气尽量轻快，“是你认得师父，林姑娘，过来叫你作诗了。”
“她这个样子哪里还说什么做不作诗的，”宝钗进屋便看黛玉坐到床边，连忙拉人起来，趁黛玉心神恍惚，给莺儿使了眼色，二人一左一右扶着黛玉出了门。
香菱住的屋子是耳房隔出来的，逼仄狭窄，不过走了两步，再回头明暗已分。
莺儿关上门，彻底挡上了黛玉视线。
“宝姐姐，你可见着了，香菱快活不成了。”
黛玉轻声开口，宝钗闻言一怔。
上次称宝姐姐时，还是她劝黛玉嫁去陈家。
“哪就到了那田地了，她是病人不清醒，你怎么也当真了，不过是失了孩子一时没休息过来，我那嫂子你也知道，一向是个不着调的，不会心疼体贴人。”
宝钗说着挽上黛玉手臂，“你身子本就不好，没得还为她忧心，她这病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多补些饮食，这儿有妈妈看顾着，好好养养总能好起来，倒是你，还是得”
“不敢承表嫂的情，”黛玉面无表情地将手臂抽出来，“只当我眼盲心瞎，往日都白叫了人。”
便是二人未交心前，黛玉也从没说过如此冷淡尖锐之语，她看着刻薄实则心软，会拿话挤对却不会真的刺伤人。
宝钗被话惊到，一时没了主意，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黛玉离去。
“怎么了，见着你徒弟了？”
里面黛玉被薛家奶奶带着看薛蟠小妾，外面陈愉得了信，没问话薛蟠已经三言两句解释了个遍。
“嗯，我要把她接出来。”
香菱落到今日这田地，难道只是夏金桂害的？罪魁祸首分明是薛家，作恶的薛蟠，纵容恶人的薛姨妈，哪个都不是无辜的。
她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但任由香菱香消玉殒，只怕一辈子都难安。
“你接她？那烂人的小妾？”陈愉微微后仰，在马车中寻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且不说你如何把人接出来，就是接出来了，那无依无靠不事生产的是何身份？
看你这样子有些情谊，那人出来了是做你徒弟还是姊妹？我陈家二奶奶竟有个做过人小妾的亲友？”
陈愉说话语气温和，可问题却十分尖刻。
既然黛玉喜欢那个叫香菱的，那他可以认为对方有可取之处，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允许那样一个人成为自己奶奶身边的，能称名道姓的人物。
“咱们院兰香是个手脚麻利的，我打算让她补个二等丫鬟的名额，从外面买了个身世可怜的姑娘做粗使丫鬟，可说得过去？”
“贾家那么些姑娘，还有你那表嫂，据说和善的姨妈，这么多人都救不了个丫头，怎么就你充起荆轲、聂政了？”
黛玉说得毫不犹豫，显然是做了将来的考虑，陈愉看她神色严肃，不由伸手碰了碰黛玉发尖。
“你在家小心顾忌弟妹体面，这时候就不顾及她们体面了？”
香菱可怜，探春、湘云，还有宝玉，谁不知道她可怜，可谁都不会真的做什么。
因为宝钗，因为薛姨妈，也因为薛蟠。
香菱身份特殊，闹出来没脸的是家宅不宁的薛家，薛姨妈宝钗两个为了维护脸面不给香菱做主，别人怎么好擅自插手他人家事。
但是，她不在意。她如今只是后悔，后悔认为再如何有薛姨妈宝钗看着，香菱不会太过可悲，后悔没有早去薛家看人。
黛玉垂下眼，道：“她们本就不体面，我又何必顾忌，只是要想个周全的法子，尽快将人接出来。”
为己忧为人虑，聪慧和睿智大概就差在这里，他这位奶奶实在是上天恩赐。
陈愉看黛玉低头沉思，抬手就要揉黛玉发顶，黛玉刚要推开，就听人道：
“不用想法子，薛蟠欠我个人情，你现在回去直接开口要人，薛蟠就能给你。”
黛玉停下动作，没有放下心反而眉头愈发紧蹙，陈愉趁机揉了两把脑袋才心满意足放下手。
“你怎么帮他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第 33 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