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看到侠客,伊洛丝深重的怨念忽然被荡涤了干净。但还是得保持一副暗潮汹涌水火不容的样子,直至走出夜色笼罩的别苑。
终于没什么碍事的眼睛耳朵了,她向后探去,手指勾过他的指,笑着侧头问:“想吃什么呀?”
气氛改变得挺急,但侠客很快回神,她不是把别人的需求置于自己之上的类型。他简洁明了地问:“你要回家了吗?”
“我有好多文件要看。”伊洛丝叹了口气。除了工作,修炼,她还很需要充足的睡眠,没觉睡会长不高啊。
侠客的睫垂下,勾出一个黑夜里稍显暗淡的笑:“好。”
伊洛丝移开目光,抽走手,换了个姿势牵舒服点,她沉吟片刻道:“吃……披萨吧。”
“好。”是突然明亮的声音。
侠客的好情绪持续到她联系订餐。他忽抿起的嘴角变成一条直线,额前散下一点的发丝投下锯齿似的阴影,随着按住她手机的动作晃着獠牙。
他停下脚步,读档再来,“不好。”
算不上凶,更像撒娇。
伊洛丝跟着停下,看见他晶莹的眼睛镶在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发光,更明显了。太可爱了。
好想欺负。这绝不能怪她。尤其侠客现在还顶了风流倜傥新皮肤,她满脑子只剩下那晚他洇红的眼睛。受不了,谁受得了?她当时就没忍住作弄……
没想到真把他弄哭,她并没有很好过。
不能欺负,不能太狠,不能着急,会玩脱的。
伊洛丝收回手机,无奈地问:“怎样好?”
侠客说:“我们去吃,吃完给库洛洛打包。这样快,你可以早点回家。”
“……你真体贴。”伊洛丝满脸写着认真,她提议道,“那,我们先去吃,你打电话喊他来。”
“我不要。”侠客逐渐摸清了门道,站在原地,“只是吃顿饭。”
温热的吐息在夜风里格外清晰,她嘴巴发痒,稍稍踮脚,和他柔软的脸蛋贴了一贴。然后缠着他的手指,看向前方明确的路。
“好吧。”
这里离中心区还有段距离,两侧是各家灯火,饭菜香沉淀在夜晚里,伊洛丝真切地饿了。
街灯昏暗的光芒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在两人身后拉下长长的影,延迟到无限靠近。他走得慢,奇怪的是她步子也不快,在路两旁模糊的喧嚣外,又慢又静。
不知什么心情催发,侠客抬起头,弦月暗淡,星星挤爆了夜空,云被风吹得不见踪影。
伊洛丝顺着他的目光瞧了两眼。繁星闪烁,恍若璀璨的宝石散落在黑色绸缎上。
“很少见。”侠客察觉到她的动作,解释道,“出任务的时候不会想看天。五区……没有这么清晰的星空。”
他很快也想通。长老会支撑着流星街的穹顶,从处于能量中心的一区开始,越往外辐射强度越弱。此间当然是同一片天,只是透镜般的穹顶和通关结界一起筛选了大气。
伊洛丝问:“你喜欢吗?”
“还好。”他侧过脸笑,漫无边际地讲起来,“在五区训练的时候,我们变着法地找东西玩。库洛洛捡回来一卷录影带,我们就想,得有放映机呀。结果真的找到了,大概是临近的二区丢出来处理的,顺带着又找到好多录影带。”
侠客眨了眨眼睛,“我把那台机器修好啦!”
她睁大眼睛:“你好厉害。”
他嘴角的弧度深了些,继续道:“一到空闲的晚上,我们就拉一块布在空地上看电影,看完电影看星星。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带着自己的小板凳加入。外面的世界和流星街完全不一样。我们很想自由自在地,到全世界玩。带着相同目标的大家一起,于是有了幻影旅团。”
要出流星街谈何容易。处于边境的2区7区13区再往外是望不到边的天然屏障,被军区和结界牢牢保护的三区,连只苍蝇飞进去飞出来都能找到记录。
最重要的,他们有相称的实力,于是更不可能被放走。
尽管如此,经由库洛洛传达的目标,她从没觉得是天方夜谭。他想要的,她总想帮帮他。
“很多人看不明白字幕。库洛洛帮他们翻译,后来还拉着我们一起配音。真的很有趣。”侠客扬起眉毛,笑着说,“大家都很喜欢他。他有很多点子,年纪小但会照顾人,周全体贴,对所有人都很好。尤其是派克。”
他不经意道:“他那时候总甜甜地笑着跟在她后面喊姐姐,黏人得很。”
伊洛丝看着天像是看得痴了,平淡地答,“那不错。”
侠客话锋一转:“你喜欢星星吗?”
“喜欢。”她转过头看他,弯了弯唇,“星星是母亲呀。”
见他神色微怔,伊洛丝抬起交握的手,“你指尖上的某个原子,不是偶然存在的,它可能来自于哪天吃下的动物碎块,这只动物生前吃过植物,植物生长吸收了大量太阳能和元素,这些元素来自远古的岩石和火山。岩石和火山是星云和恒星的遗骸。”
她笑起来:“想象一下,一颗蓝巨星垂死时,在遥远的星际释放出的强大能量,穿越数百光年的距离,在你的手上凝聚成一个微不足道的点。一点一点组成了你。星星就是我们的母亲呀。虽然肉眼观测到的只是延迟的影像。但它的光落在眼里的时候,神秘的联系出现了,实际距离显得微不足道,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侠客喃喃,“遥不可及的存在变得亲近。于是面对遥远的渺小、无力、自惭形秽,忽然让人感到自由,看见无限可能……”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你说母亲,我以为你要煽情。”
“煽情?”伊洛丝眨了下眼睛,“你觉得。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吗?”
侠客望天思量片刻,如果星星是密密麻麻悬于头顶的亡魂,“那……其实有些恐怖呢。”
“人总想离永恒更近一点。但我的说法比那种幻想煽情不少吧。“伊洛丝看着他,“我也想出去玩,在没有穹顶的地方,回到母亲身边,也许是一个没有社会的荒野里。世俗生活就是按约定俗成的规则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对于规则,不管是无意识地遵守还是有意识地违背,都不过在被社会规训推着走,一个越想逃越被束缚的怪圈。如果可以,最好……”
“最好没有人。”侠客颇有信心地接茬。
伊洛丝咧开嘴笑,只说:“不行,不能没有人。”然后又看了一眼天:“有一次我——”
她像意识到什么一样,突然收回目光:“我知道一个看星星的好地方,等我们离开流星街,我带你去,好不好?”
正值饭点,他们已经走到街区,夜色嘈杂起来,车轮碾过水泥地的粗沉,熙熙攘攘的人声不绝于耳。可她的声音好清晰,跳脱出背景音,像琉璃碎掉一样清亮。明金的瞳亮闪闪地看他,里头挤满了星光。
她悄悄松开了他的手,一时也无关紧要。
“好。”侠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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